下午四点。
陆家嘴的金光被夕阳染成了血色。华芯科技大楼顶层的重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废物!都是废物!”
电话那头,黄复兴的声音已经不能叫咆哮,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即使隔着话筒,陈安妮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
“陈安妮!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今天上午的开盘,不仅没砸下去,反而成了‘地天板’?为什么期货市场的三百亿保证金瞬间归零?”
“为什么?”
陈安妮死死握着那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指节泛白,“老板,银监会介入了。那是国家队的平准基金!我们是在跟央行对赌!这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
“监管?”
黄复兴冷笑一声,“监管层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他们切断了南江的资金通道,我的美金早就进来了!现在跟我说监管?早干什么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像毒蛇一样变得阴冷,“安妮,华芯私有化的审批文件,明天要是再搞不定。你知道后果。”
“后果……”
“想想那个前任董秘。”黄复兴的语调毫无波澜,“他在非洲的矿井里,可是过得很舒服。这几年,你帮我做的那些脏事,每一件够你把牢底坐穿。如果华芯这事黄了,你觉得是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你居然……”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啪!”
陈安妮手里那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咖啡杯被狠狠砸向落地窗,瞬间成了碎片。
“黄复兴!你个老不死的!”
她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作为华尔街归来的精英,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操盘手。可直到今天,即便输了三百亿,黄复兴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止损,而是要把所有责任推到她头上。
甚至,还拿前任董秘的下场来威胁她!
非洲矿井……
想起半年前那个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突然就人间蒸发了。对外说是“因病离职”,实则……
陈安妮打了个寒颤。
“陈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新来的助理叶青(叶秋)。
陈安妮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头发,“进来。”
叶秋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陈总,您的文件签好了。”
叶秋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刚才保洁阿姨在门口没敢进来……我帮您收拾一下?”
“不用!”
陈安妮厉声拒绝,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放着吧。……叶青,你觉得黄总这个人怎么样?”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试探。
叶秋心里一凛。
“黄总?”她低下头,装作有些惶恐,“他是大老板,我们这种小员工哪有机会接触。不过……听说他在圈子里口碑很好。”
“口碑好?”陈安妮发出一声讥笑,“是啊,慈善家、民族企业家。谁知道那身皮下面是什么?”
她接过叶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陈总,您是不是太累了?”
叶秋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停了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车。车牌都被挡着。”
“黑车?”
陈安妮的手一抖,温水洒了一点出来。这种时候,任何的异常都会让她草木皆兵。
“什么样的车?”
“像是那种改装过的商务车。”叶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安妮的微表情,“而且……车里坐着的几个人,眼神不太对。一直盯着大楼出口。”
那是盯着谁?
除了她这个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替罪羊”,还能有谁?
黄复兴动手了?
陈安妮只觉得后背发凉。她太了解黄复兴的手段了。一旦觉得某个人没用了,或者可能成为累赘,他会毫不犹豫地清理掉。
“叶青。”
陈安妮放下水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晚帮我订张去新加坡的机票。要最快的那班。”
这是要跑?
叶秋心中暗喜,但脸上却是一副担忧的样子:“现在?可是陈总,公司正乱着呢,这时候您走……”
“少废话!”
陈安妮猛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算了。不能订票。订了票就会被发现。”
护照、身份证肯定都被监控了。
她突然想起那个前任董秘。据说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
“陈总,如果您真的有什么急事……”叶秋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朋友是在做物流的,有些不想走正规渠道的东西,或许能帮忙。”
“不想走正规渠道?”
陈安妮猛地抬头,盯着这个刚来不久的小助理。
眼神里不仅有怀疑,更有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的渴望。
“你……什么意思?”
“陈总,咱们虽然认识不久,但我看得出来,那个给您打电话的人,让您很不舒服。”
叶秋指了指那部座机,“刚才我在外面,其实听到了一点争吵。‘非洲矿井’……这种地方,我想没人愿意去。”
陈安妮的瞳孔瞬间收缩。
被听到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起了杀心。但看着叶秋那双坦诚且镇定的眼睛,那种杀心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同盟?
在这个充满监控和背叛的公司里,也许只有这个没有什么根基的小助理,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叶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安妮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知道。”
叶秋很平静,“我的那个朋友……以前帮过一位因为赌博欠债被仇家追杀的老板跑路。如果您需要,今晚就可以安排。”
这是在赌。
赌陈安妮现在的恐惧已经压倒了理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陈安妮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她松开了紧握的手,从抽屉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但她没有递给叶秋,只是紧紧攥着。
“今晚八点。”
她看着叶秋,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狠戾,“去外滩那家SpA会所。那里是会员制,没有监控。让你朋友在那里等我。如果我看不到船,这支笔我会亲手毁掉。”
“明白。”
叶秋点了点头,“陈总,您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晚上七点半。
外滩。
夜幕下的黄浦江流光溢彩,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像一只只俯瞰众生的巨兽。
一家名为“云端”的高端SpA会所里,香薰的气味掩盖了所有的不安。
陈安妮穿着浴袍,坐在最里面的vip包间里。技师已经被她打发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流水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那支录音笔。
里面不仅有黄复兴让她做空华芯的电话录音,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上次黄复兴酒后失言透露的,关于“深渊”资金入境的具体通道和那个特使的名字。
“咚、咚、咚。”
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进来。”
陈安妮的手伸进了浴袍口袋,握住了那只笔。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叶青,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怎么是你?”陈安妮警觉地站了起来,“叶青呢?”
“她在外面。”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虽然因为之前的车祸还有些苍白,但那种眼神,让她不敢直视。
林风。
那个在早餐会上让黄复兴气得摔杯子的男人!
“是你?!”
陈安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握着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银监会的林风……叶青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是国家的人。”
林风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顺手关掉了背景音乐,“陈总监,或者叫你安妮小姐?不用这么紧张。如果我是来抓你的,现在进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带着逮捕令的经侦警察。”
“你想干什么?”陈安妮强装镇定,但还在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恐惧,“我什么都没做!那些都是黄复兴逼我的!”
“我知道。”
林风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所以我才一个人来。安妮小姐,你是个聪明人。黄复兴今天既然能威胁你去非洲,明天就能让你变成黄浦江里的一具浮尸。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手段。”
“哼。”
陈安妮冷笑,“别跟我来这套。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抓住把柄。”
“死?多可惜啊。”
林风放下茶杯,“哈佛商学院毕业,华尔街顶级投行背景。才三十五岁,人生才刚开始。为了一个把你当替罪羊的老头子陪葬,值得吗?而且……”
他抬起头,直视陈安妮的眼睛。
“你真的以为你能跑得掉?就算你今晚上了那个所谓的走私船,到了公海,迎接你的也不会是自由,而是那个把你喂鲨鱼的杀手。黄复兴这种人,怎么可能让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在世上?”
这也是陈安妮最怕的。
她想起那个前任董秘。也是说安排去国外,结果……
林风看出了她的动摇,又加了一把火。
“而且,我向你保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那是中央巡视组的特别通行证,“只要你配合,算重大立功表现。我会向检察院建议,对你免予起诉。不仅如此,我们会安排证人保护计划,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新的身份。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
陈安妮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跌坐在按摩床上。她紧紧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是这几天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委屈。
“我……我能信你吗?”
“你没有别的选择了。”林风不再咄咄逼人,语气变得平和,“安妮,把东西给我。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抽噎声。
良久。
陈安妮慢慢抬起头,那张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了。她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黑色的录音笔,颤抖着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黄复兴通过地下钱庄向那个‘深渊’组织输送利益的全部记录。还有……”
她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通过这支笔,你们大概能找到他今晚的行踪。那个深渊的特使,今晚要去见他。就在公海上的一艘船上。”
林风接过那支还带着体温的录音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压死黄复兴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谢。”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叶秋正守在外面。
“带陈小姐去安全屋。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组长。”
叶秋走进来,扶起已经瘫软的陈安妮,“走吧,陈姐。哪怕是去坐牢,也比喂鱼强。”
陈安妮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年轻男人。
背影挺拔,却也有些落寞。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怕他。因为他不但在跟魔鬼斗,甚至有时候比魔鬼还懂得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