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牡丹再出来时,就见关建土坐在厅里的胶凳上抽烟,心里的邪火更是不停往上窜:“这个衰妹是你带回来的,你把她丢给我就当起了甩手掌柜是吧?!我不理啊!今日那些臭尿布我反正是不想洗了!”
李牡丹恨恨地侧身坐在一旁,盯着发霉的墙角兀自生闷气,想起她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孩子现在怕是都到阴曹地府里转世投胎了,不免又悲从中来,开始低声抽泣,抹起了眼泪。
关建土沉闷地抽了几口烟,低声呵斥道:“成日哭哭哭!就算有什么运道,都被你哭没了!”
李牡丹听到这话,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当即瞪向他:“我会这样是拜谁所赐啊!当初我让你再想下再想下,你硬系唔听我讲,现在用我们的宝贝儿子换了这么个赔钱货,还不准我哭一哭了是吧?!你知道我们儿子死得多惨吗?!”
关建土绷着一张脸:“你要是想要个儿子,再生就是了。”
李牡丹:“我们都这把岁数了,生生生,生什么生!你讲得倒轻巧,感情你把口上下噏两下就当有仔生了?!要是你有用,我们先前那个儿子就不会要得那么辛苦了!”
“所以话,冇咁大个头,就唔好戴咁大顶帽啊!”李牡丹怨恨道,“你当自己几醒目啊,个仔就是被你连累死的!到时候老了,我看谁给你担幡!”
关建土又恢复了沉默,只有迅速消减下去的烟头和满室弥漫的烟雾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片刻后,他决然道:“既然生不了,那就买一个!”
雨后阴暗潮湿的巷子里,一脚踩下去便能沾到一脚底的脏污,巷子尾歪歪斜斜搭起来的铁皮屋像这个城市快速发展下长出来的肉瘤,与一墙之隔的整洁马路格格不入,里头挤了好几户人家,皆是穿着不知道多久没有洗的破旧衣裳,神情麻木,眼神放空,或躺或坐等待着这梅雨季节的离去,只有怀中饥渴难耐的婴孩在求生的本能下还在奋力挣扎哭喊,可落在旁人的耳中,却只不过是一声声如同猫叫般虚弱的呜咽。
“行不行啊?”李牡丹蹙眉,“咁样嘅细路,养唔养得大??”
“养得大!养得大!”那男人身形佝偻,口中连连应着,伸手便一把将身旁女人怀中的孩子抢了过来,“有得吃就能养大!系个仔嚟?!你睇睇!骨头很壮实的!就是肚饿了,没力气嗻!如果不是没饭吃,我们也不至于把个男仔卖了……”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
关建土瞥了两眼那襁褓中的孩子,又伸手去将那垂着头一声不吭的女人脸上的头发抹开,看了一眼她的长相后,这才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日潮湿的风吹拂过这条巷子,卷起角落里被丢弃的塑料垃圾,雨水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往下落,像是一条淌不尽的河流,意图将这条脏污的小巷淹没。
“点样啊?”关玄天虽然心里对面前这个脸嫩的所谓神算并不信服,但事到如今坐在这里,看着林婵玉垂眸似乎是在细细打量他的掌心,心里又不免紧张起这背后的结果来。
昨日,他在多次试探关玄妙无果后,便拐弯抹角地向关玄妙的经纪人打听,虽然那人嘴硬得很,不肯告诉他关玄妙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但他多多少少还是试探出了她的父母不一般。
既然关玄妙的父母不一般,那被抱到同一个家庭里的他,肯定也是豪门出身了!
关玄天想到那仿佛在眼前同他招手的家财万贯,心里的兴奋越发浓厚起来。
林婵玉回神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关玄天几乎要发光的眼睛。
她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同这种人拐弯抹角的想法:“你亲生父母还活着,就住在深水埗黄心街14号唐楼,笼屋的中间格。”
关玄天嘴角的微笑顿时僵住,眼里原本有的光亮瞬间转化成了怒火:“冇可能!我亲生父母怎么可能住在笼屋里?!”
关玄妙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被他骤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随即蹙眉道:“阿天,冷静点。大师还没讲完,先听完再说。”
关玄天却是直接愤然起身:“听什么听!有咩好听!她就是在这乱噏廿四!我看你是见我家姐是明星,就说她亲生母是豪门师奶,对着我就说我是那些下等人的仔!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周身穿的都是名牌,一日赚的钱就够你吃一世了!真是晦气!如果不是睇你是女人,我实打到你趴喺度揾牙啊!”
“阿天!”关玄妙连忙起身想要制止他乱发脾气,被一句话便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关玄天却是在一通输出后便愤愤然转身离开了包厢。
“阿天!”
“砰!”
回应关玄妙呼唤的是包厢门重重合上的闷响。
关玄妙当即看向林婵玉,满脸歉意:“对唔住啊,我都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癫。”
林婵玉神色淡淡,对关玄天的恼羞成怒并不意外:“他跟你所求的不同,自然是对结果有不一样的看法。”
关玄妙是想知道当年被养父母收养的真相,而关玄天却是为了求利,他想要认回自己有权有势的父母,而不是一对卖儿卖女成日在废品间游荡艰难讨生活的父母。
包厢里的氛围一时尴尬凝滞起来。
关玄妙缓缓坐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在这时侍者便端着菜品进来,林婵玉毫不受影响的饱餐了一顿,在离开前还让关玄妙帮忙签了名拍了照,见她勉力维持着笑容,林婵玉不免多说了几句。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只有你是个意外?”
关玄妙听到这话,愣在了原地。
如果那个被送进他亲生母亲病房里的婴孩并没有在出生的当晚被溺死,那失去用处的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抹去的存在?
这般想,她的确是个意外。
“有时候看事情也可以尝试换个角度。”林婵玉边说边缓步往外走,关玄妙不自觉地跟在她身后,“我知道你因为自身的遭遇和肩上的责任感,所以有时候会把你弟弟当做你的孩子来看待,以为他的处境和你相当,一直在努力地保护他,但是,你要想想,他是你养父母专门寻回来的,你却是,嗯。”
林婵玉顿了顿,省略了那些细节:“总之,如果你没办法放下你的执念,你这辈子都会活在那个只占房间三分之一的角落,你也不想再次成为遇到危险就被抛弃的人吧?”
林婵玉私心里是希望关玄妙能够脱离这个家庭的。
有她的养父母和关玄天在,她这辈子都别想飞得高,看得远,有那些她养父母与关玄天共同杜撰的黑料与筹谋的酒席,别说让关玄妙争取影后了,连她的人身安全都很难得到保证。
但林婵玉很清楚,这些事情需要关玄妙自己想通,一旦关玄妙想通,失去了那层对家人持有的滤镜,以她的通透灵敏,想必很快就能发现这群伥鬼背后恨不得将她踩入淤泥里的种种行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