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旺走后第七天,河谷出了事。
出事的是石崖来的那些人。
那天下午,石根急急忙忙跑到地窖,脸色白得吓人。林晚秋正在和坚手讨论新的符文设计,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石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打起来了。”
林晚秋赶到现场的时候,两拨人已经被灰羽带人隔开了。
一边是石崖的年轻人,为首的叫石壮,二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另一边是青石的幸存者,领头的是那个叫青石的三十岁男人——他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说是要替死去的乡亲活着。
地上躺着三个人,两个石崖的,一个青石的。都在流血,都被人扶着,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怎么回事?”林晚秋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石壮先开口,嗓门大得能震塌屋顶:
“林姑娘!是他们先挑事的!我们在那边说话,他们凑过来听,听完就骂我们!”
青石的男人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
“骂你们?我骂你们算轻的!你们说什么?说天上的光是神,是来审判罪人的?说那些死了的人是活该?”
石壮脖子一梗:
“难道不是吗?那光在咱们头上悬了一年多,什么事都没做。凭什么就南边出事?肯定是那边的人做了亏心事,老天爷来收他们了!”
青石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冲上去,一拳砸在石壮脸上!
“你他妈再说一遍!”
场面瞬间又乱了。
灰羽带着人冲上去,好不容易才把两人分开。石壮满脸是血,还在骂骂咧咧。青石被人架着,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晚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了恐惧。
也看到了恐惧生出的东西——
猜疑。
那天晚上,林晚秋把石壮和青石叫到了自己的木屋里。
两人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林晚秋坐在他们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石壮,你信不信那道光?”
石壮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姑娘,我……”
“信,还是不信?”
石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信。我娘临死前说的。她说那是老天爷的眼睛,看着咱们每一个人。谁做了坏事,谁就该死。”
林晚秋看着他。
“你娘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
“怎么死的?”
石壮的眼眶红了。
“病死的。那年冬天太冷,她身子弱,没扛过去。”
林晚秋点点头。
“她没做坏事,对吧?”
石壮愣住了。
“那她为什么死?”
石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晚秋转向青石。
“青石,你呢?你信不信那道光?”
青石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我信。但我信的和你不一样。我信它是来杀人的。不管你有没有做坏事,它都要杀。”
林晚秋看着他。
“你亲眼看到了?”
青石点点头,声音沙哑:
“看到了。我阿爸,我阿妈,我婆娘,我儿子……一个一个,都死在它面前。他们没做坏事,他们一辈子老老实实,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你们俩,看着对方。”
石壮和青石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
“看着!”
两人这才抬起头,看着对方。
林晚秋指着石壮:
“他信那光是神,信死了的人是活该。你恨不恨他?”
青石咬着牙,没说话。
林晚秋又指着青石:
“他亲眼看着家人死在那光下面,死了几十个乡亲。你说那些人是活该,他该不该恨你?”
石壮的脸涨得通红,也没说话。
林晚秋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那道光,就希望你们这样。”
“它想让你恨他,让他恨你。想让你们打起来,打死对方。这样它就不用动手了,坐着看戏就行。”
两人都愣住了。
“它等的是什么?等的就是这个。”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上,“等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等你们互相猜疑,互相指责,互相仇恨。等你们把它想成神,想成鬼,想成老天爷,想成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们别想起,你们是站在一起的。”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你们俩,谁对谁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青石的乡亲死了,是那道光杀的。不是石壮。”
“石壮的娘死了,是病死的。也不是那道光。”
“你们两个,谁也没欠谁的。非要打,行,打吧。打完了,那道光高兴了,你们死了,你们的家人哭了。然后呢?然后还有什么?”
屋里一片死寂。
石壮低着头,肩膀在抖。
青石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很久,很久。
石壮突然走过去,一把抱住青石。
“哥……对不起……”
青石浑身一僵。
然后,他也抱住了石壮。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林晚秋站起身,走出木屋。
外面,月光很好。
沈逸的投影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救了他们。”他说。
林晚秋摇摇头。
“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她抬起头,望向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
它还在。
一动不动。
“它会失望的。”沈逸说。
林晚秋轻轻笑了。
“那就让它失望。”
那天晚上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河谷。
有人来找林晚秋,问她那道光到底是什么。
林晚秋想了想,说:
“不知道。可能是归源协议的眼睛,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不管它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会帮我们,也不会救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
“那它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秋沉默了片刻。
“等。等我们崩溃。等我们自相残杀。等我们死。”
“那我们怎么办?”
林晚秋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围过来的面孔,轻轻笑了。
“活着。好好活着。活给它看。”
石壮和青石,从那以后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朋友,是真的能并肩站在一起的朋友。石壮干活的时候,青石会去帮忙。青石心情不好的时候,石壮会拉着他喝酒,听他说话,陪他骂那道该死的光。
有人问石壮,你不是说那光是神吗?
石壮啐了一口。
“神个屁。那东西要是神,我第一个砍了它。”
有人问青石,你还恨不恨?
青石摇摇头。
“不恨了。恨没用。活着才有用。”
一个月后,河谷又迎来了新的人。
从北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各个方向来的。都是逃难的,都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聚落被那道光逼疯、逼死的。
人越来越多。
地方越来越挤。
粮食越来越紧。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万幸。
林晚秋每天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新来的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渐渐多起来的木屋。
“你在想什么?”沈逸问。
林晚秋想了想。
“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沈逸说,“但至少现在,还能撑。”
林晚秋点点头。
“那就撑着。”
她转身走下高台。
身后,阳光洒在河谷上,洒在那些忙碌的人们身上,洒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身上。
那团淡淡的影子,还在南边。
但它似乎,又淡了一点点。
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
也许不会。
但现在,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