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黄道吉日。宜祭祀,宜祈福,宜进人口。
今日的清河县赵家村,热闹得仿佛那沸腾的开水。
方圆十里的乡亲都涌来了,只为目睹那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盛景——解元祭祖。
赵氏宗祠前,早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两队穿着红衣的吹鼓手,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卖力地吹着喜庆的《百鸟朝凤》。
宗祠大门洞开,里面香烟缭绕。
正堂之上,供奉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而在那供桌的最前方,特意留出了一大块空地,那是给今日的主角准备的。
“来了!来了!解元公的车驾到了!”
随着一声高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并没有奢华的马车,依然是那匹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赵晏身穿深蓝色的举人公服,头戴乌纱儒巾,腰束玉带,脚蹬粉底皂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同于少年的威严与贵气。
而在他身旁,同样骑着马的,是一身崭新宝蓝儒衫的父亲赵文彬。
今日的赵文彬,腰杆挺得笔直。他那只残疾的右手,不再像往常那样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地握着缰绳。因为儿子说过,这只手,是赵家的勋章。
“下马——!”
赵晏翻身下马,然后快步走到父亲马前,亲自扶着父亲下来。
“爹,请。”
赵文彬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宗祠。
二十年前,他因为被诬陷科场舞弊,被革去秀才功名,被打断右手送回乡。
那天夜里,同样是在这宗祠门口,当时的族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赵家之耻”,不许他进正堂祭拜,甚至差点将他除名。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踏进这宗祠半步。
而今天……
“文彬啊!你可算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几个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了出来。
这是赵氏一族现任的族长,也是辈分最高的三太爷。
“三太爷,折煞侄孙了。”赵文彬连忙想行礼。
“哎!使不得!使不得!”三太爷一把拉住赵文彬的手,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激动,“你生了个好儿子,你是咱们赵家的大功臣!今天这祭祖,你得走头里!”
赵文彬眼眶一热,刚想谦虚几句,旁边却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三叔,这规矩……怕是不对吧?”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绸缎、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他是赵氏旁支的赵德旺,也是族里最有钱的粮商。
当年赵文彬落魄时,就是他带头低价强买了赵文彬名下的几亩良田,还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赵文彬是“废人”。
赵德旺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
“文彬虽然生了个好儿子,但他自己毕竟是白身,而且当年那档子事儿……虽然大家不提了,但祖宗规矩还在。祭祖的时候,白身得站后排,哪有走在族长前面的道理?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不少族人面面相觑。赵德旺这话虽然难听,但按宗族的老规矩,确实是论资排辈的。
赵文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那只残疾的右手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那段屈辱的记忆,再次攻击了他。
“是啊……三太爷,我……我站后面就行……”赵文彬嗫嚅着想要退后。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突然按住了赵文彬的肩膀。
赵晏上前一步,挡在了父亲身前。
他没有看赵德旺,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然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位……是德旺叔吧?”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刚才你说,规矩?”
“正是。”赵德旺仗着自己是长辈,又有钱,平日里横惯了,此刻虽然有点怵赵晏的解元身份,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宗祠里,就得按辈分来。”
“好一个国有国法。”
赵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我倒要请教德旺叔一句。在大周律例里,是国法大,还是家规大?”
“这……”赵德旺一愣。
赵晏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甩衣袖,厉声喝道:
“大周律!凡举人者,见县官不跪,见公侯不拜!乃天子门生,朝廷储才!”
“本解元如今虽未授官,但在礼部已有档籍,享朝廷廪膳!我是官身,你是民身!”
赵晏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如山岳般压下:
“你让一位举人的生父,站到后排去吃灰?你这是在羞辱我爹,还是在羞辱朝廷的功名?!你问问这清河县的知县大老爷,他敢不敢让我爹站着?!”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德旺的心口。
周围的族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捏扁揉圆的邻家小儿,而是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官!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德旺冷汗瞬间下来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不是那个意思,就给我闭嘴!”
赵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今日祭祖,乃是告慰祖宗。谁要是再敢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恶心我爹,别怪我不讲宗族情面!”
说完,赵晏转过身,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扶住赵文彬:
“爹,三太爷让您走前面,那是敬重您教子有方。您受得起。”
“走!咱们进祠堂!”
赵文彬看着儿子那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二十年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挺直了。
他点了点头,昂首阔步,踩着红地毯,在众族人敬畏的目光中,走进了那扇他曾经以为永远进不去的朱漆大门。
身后的赵德旺,面如土色,缩在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
祠堂内,庄严肃穆。
香火鼎盛,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赵晏站在最前方,赵文彬立于其侧。三太爷颤巍巍地主持仪式。
“跪——!”
赵晏撩起衣摆,郑重跪下。赵文彬也随之跪下。全族数百男丁,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读祭文!”
赵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祭文,朗声诵读:
“维大周宣和五年,八月三十日,不肖子孙赵晏,谨以清酌庶羞之仪,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
少年的声音清越铿锵,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
“……孙虽年幼,幸赖祖宗庇佑,父教严明,得中琅琊乡试解元。今衣锦还乡,不敢忘本。誓当修身齐家,为国羽翼,造福桑梓,以光门楣!”
读罢,赵晏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升腾而起。
“礼成!挂匾!”
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人,抬着那块御赐样式的【解元】金字大匾,小心翼翼地架上了梯子。
“起——!”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那块代表着赵家最高荣耀的匾额,被高高挂在了宗祠正堂的最中央,压过了周围所有的牌位。
那是绝对的c位。
看着那块匾额,三太爷老泪纵横:“列祖列宗啊!咱们赵家……终于出龙了!”
但这还没完。
按照乡试解元的规矩,还有一道最重要的仪式——簪花。
三太爷从供桌上取下一朵用金箔和红绸扎成的硕大“金花”,颤巍巍地走到赵晏面前。
“晏儿啊,头低下。”
赵晏温顺地低下头。
三太爷将那朵象征着无上荣光的金花,插在了赵晏的乌纱帽侧边,并亲手给他披上了一条长长的红绸带。
“好!好俊俏的解元郎!”三太爷拍了拍赵晏的肩膀,“以后,这就是咱们赵家的顶梁柱了!”
赵晏抬起头,顶着那朵有些夸张的金花,对着三太爷,对着所有的族人,深深一揖。
“赵晏必不负众望。”
……
祭礼结束,便是立旗。
宗祠门口的广场上,两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早已挖好。两根足有三丈高、合抱粗的巨型杉木旗杆,刷着朱红大漆,静静地躺在地上。
旗杆顶端,各有一个精美的斗形方框,那是寓意“才高八斗”。
“吉时已到!立杆!”
随着工匠一声号子,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拉动绳索。
“起——!”
“一二!起!”
在全村人的欢呼声中,那两根代表着功名的旗杆缓缓竖起,直插云霄。
一面写着“琅琊乡试第一名”,另一面写着“南丰赵氏解元府”。
两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哪怕隔着几里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赵文彬站在旗杆下,仰着头,看着那两面旗帜,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爹,好看吗?”赵晏走到他身边。
“好看……真好看……”赵文彬喃喃自语,“比爹当年梦里的,还要好看。”
他转过头,看着赵晏,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晏儿,刚才……你为了爹,骂了你德旺叔,会不会……不太好?”赵文彬虽然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儿子的名声。
“爹。”
赵晏帮父亲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远处那个正唯唯诺诺想要过来赔罪的赵德旺。
“这就是官场的第一课:立威。”
“咱们家是暴发户,根基浅。若是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以后来打秋风、找麻烦的人会源源不断。”
“只有让他们怕了,敬了,知道了谁才是主子,这族里才会真正太平。”
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酷与成熟。
“从今天起,这赵家,只有您说了算。”
赵文彬愣愣地看着儿子,突然发现,这个十岁的孩子,不仅是他的骄傲,更是他的依靠。
“好……好。”赵文彬重重地点头,那只残疾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爹听你的。以后,爹给你守好这个大后方!”
日落时分,流水席开。
赵晏端坐在主桌首位,左边是族长,右边是父亲。而那个曾经嚣张的赵德旺,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站在一旁,卑微地等着给赵晏敬酒。
“解元公,叔以前……那是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
赵晏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德旺叔,这酒,还是敬祖宗吧。”
“是是是!敬祖宗!敬祖宗!”赵德旺如蒙大赦,对着宗祠方向连磕三个响头。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
他们知道,赵家村的天,彻底变了。
而那个坐在首位的十岁少年,就是这片天底下,唯一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