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光,幽冷。
不是那种清冷的月华,也不是那种寒冷的星光。
是一种黏腻的冷——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之后留下的体温蒸发后的凉意。
那幽蓝的苔藓光铺满了洞壁,却又照不透任何东西,只是把一切都染上一层阴惨惨的、活着的光。
热气闷黏。
是从洞穴深处涌出来的风,带着硫磺的刺鼻,带着腐败的甜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本能想要屏住呼吸的腥臊。
那热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湿漉漉的膜。
脚下,一半是泥土,一半是泥水。
不是清水,是混着腐殖质、混着某种黑色颗粒、混着硫磺结晶的泥浆。
踩上去‘噗嗤’作响,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重复着这脚步声。
远处黑得像能吞人的喉咙眼儿。
那条L形的地道,就在洞穴尽头的转角处。
看不见里面有什么,甚至看不见那转角之后是什么——只有一片绝对的、拒绝一切窥探的黑。
苔藓的蓝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岩壁上,像多出了一层不属于他们的活着的东西。
影子,各自微微颤动。
不知是因为苔藓光芒的摇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长乘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幽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呵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闯那憨厚的脸,扫过迟慕声那迷茫的眼,扫过白兑那霜雪般的侧脸,扫过艮尘那沉默如山的身影,扫过陆沐炎那微微发亮的眸子,扫过少挚那勾起的嘴角,最后,落在挂在自己胳膊上、瑟瑟发抖的风无讳身上。
“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长乘又顿了顿。
“除了王闯,他们都回去了。”
他勾着一抹无奈的笑,微微摇了摇头:“院长那话……原来是应在这儿呐…..”
这笑容里,透着一股深邃的、洞悉一切的微妙,甚至有些……好笑的意味。
不是笑人,是笑命运这个东西,总爱在最狠的时候摆出一副“你看,我早说了”的样子。
但这话,风无讳听得云里雾里。
他挠挠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苦相,答非所思:“嗯……对,都回去了。”
风无讳迟疑着,表情显得有些用力,有些滑稽,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现在有一种……怎么说呢……”
他左右转着眼睛,在翻脑子里那点贫瘠的词库,终于挤出一句:“有一种…...背后被人捅了一刀,但也不得不甘愿被捅,还得把刀递给人家说没关系,你还可以再捅一次的感觉。”
这比喻太奇怪,太荒诞,却又莫名地精准。
精准到让在场几人的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长乘闻言,笑得更大声了一些:“哈哈,不是,不是。”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不是艮尘说的这句话。”
长乘环顾众人,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院长确实和他们说——你们玄极六微,三日内不回,不必再寻。”
他顿了顿。
“但,也和我说了——”
闻言,风无讳快速地眨了眨眼,怕自己听漏一个字。
长乘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近乎宿命的意味:“若艮尘随慕声分路而行,我这个坎宫陆地神仙,需要与玄极六微一同前往,成为你们的专属后勤医疗兵,哈哈!”
嗯?!
这话落下的瞬间——
几人同时一怔。
空气,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
艮尘确实跟着迟慕声分路而行。
......玄极六微此刻也确实跟着他二人进了这山洞!
难道……院长预判到了这里?
迟慕声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他捂着腰,刚要开口问——
“啥意思?!”
风无讳抢在他前面,瘦高的身躯猛地弹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都是剧本?!合着都来演我呢?!”
“咳……”
长乘轻咳一声,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不是。我来猜测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划过迟慕声的脸,又划过王闯那憨厚却此刻微微紧绷的脸:“应该是因为——慕声的上一世,也就是雷祖,与哀牢山的拾骨队有关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很可能,哀牢山深处,有慕声再次觉醒的契机。所以院长才会有此判断。”
说到“雷祖”两个字时,长乘的眼神,暗暗划过迟慕声和王闯。
那一眼很轻,很淡,轻淡到几乎可以忽略。
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勾连起了这两个人之间那微妙到难以言说的关系。
迟慕声抿了抿唇。
他的眼神,快速划过王闯。
然后,垂下眼,没说话。
而王闯——
这个一向憨厚、直爽、嗓门比谁都大的汉子,此刻竟像是充耳不闻似的,仿佛没有听到“雷祖”这两个字。
他只是揉着屁股,眼神躲闪着,往旁边瞟,就是不往迟慕声的方向看。
上一世的雷祖,是王闯的大哥。
这一世的迟慕声,是王闯的四弟。
确实微妙。
白兑站在一旁,霜雪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只是垂着眼。
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此刻正盯着地面上那一道道凌乱的拖拽痕迹,仿佛要从那些被岁月模糊的刻痕里,读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她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只是在思索。
倒是风无讳,最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他愣了片刻。
然后——
“啪!”
风无讳一拍大腿!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点血色,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甚至有些得意的笑容:“哈哈!也就是说——”
风无讳目光扫过白兑、艮尘、陆沐炎、少挚、长乘,最后落在迟慕声身上:“雷祖是带咱刷出了隐藏副本呗?!”
嘿。
这语气里,竟然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
仿佛刚才那个瑟瑟发抖、挂在长乘胳膊上的风无讳,是另一个人。
陆沐炎站在一旁,眼神微微眯起,划过面色暗淡的迟慕声。
那双渐渐平息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担忧的微光。
她忽然伸出手,撞了撞迟慕声的胳膊。
“哈。”
陆沐炎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也就是说——真正属于咱们玄极六微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呗?”
迟慕声被撞得一晃,从那微妙的沉默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陆沐炎,看着那双眸子深处压着的关切,嘴角也扯出一个讪讪的笑:“哈哈……”
少挚站在一旁,褐眸微微眯起,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竟然破天荒地应了一句。
那声音低沉,绵长如酒,却又透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愉悦的意味:“呵呵,有趣。”
这一声,让气氛又轻松了几分。
可下一刻——
艮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直击主题,如同一块沉稳的石头,投入这片刻的轻松之中:“洞壁长满的发光苔藓,与山精木客头上的蘑菇,同源。”
众人的目光,被他拉回现实。
那幽蓝的光,那黏腻的冷,那腐败的甜香——此刻都带上了另一层含义。
艮尘顿了顿,眼神扫过洞穴深处。
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像是最精密的测绘仪,在黑暗中丈量着什么:“洞内温度,应该常年保持在20c左右,湿度极大。”
“裂隙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呈螺旋状向西倾斜。”
他又顿了顿,侧耳倾听:“有风,有氧,通风系统自成一体。”
艮尘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那双眼里,带着一股沉稳的、属于艮土的笃定。
他眼睛微微眯起:“既然是你们所说的‘隐藏副本’——”
“便更加可以确定:这里,是一个故意留出来的洞穴。”
话落。
却没人接话。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那黏腻的风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细微的滴答声。
但这些话,已经清晰地把这座地底的“地图”,印在了众人的脑子里。
让恐惧有形,让黑暗可测。
白兑依旧蹙着眉,盯着地面那些拖拽痕迹,没有出声。
长乘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中,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洞悉一切的笑。
他真的只打算当一个后勤医疗兵,不参与决策、不提供意见、只是安静地候着,等着这群年轻人自己做出选择。
迟慕声一直低着头。
洞壁昏暗,幽蓝的苔藓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陆沐炎打量着几人的表情,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她没有做声,只是在看。
在看每一个人,在看每一寸空间,在看那条L形地道拐角处那片拒绝一切窥探的黑。
王闯坐在迟慕声身旁。
他和长乘倒有些像——大有一副“我就要跟着你们、我没意见、我走哪儿都行”的感觉。
王闯揉着屁股,目光茫然地四处乱瞟,仿佛接下来要做什么,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少挚的脸上,从进哀牢山起,就一直挂着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他肯定会跟着陆沐炎,这一点,不需要任何语言。
但是,见这几人的表情,风无讳有些急了…...
风无讳悄悄拽了拽艮尘的袖子。
见几人一时都没说话,他压低声音,凑到艮尘耳边:“那……咱是……上去?还是继续往洞里作死探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心虚:“我建议咱还是先撤……我不是害怕啊,主要是……大部分作死都是因为好奇,你懂吧……”
艮尘摇了摇头:“上不去。”
他指了指头顶,声音平静:“洞口堵上了。”
“啥?!”
风无讳的音量猛地拔高,这声惊呼在洞穴里回荡,激起一连串隐约的回音:“堵、堵上了?!”
艮尘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但这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嗯。王闯下来的时候,那个脚滑——不怪他。”
他顿了顿:“是怅鬼丝一同蔓延下来,堵了洞口,才会脚滑。”
风无讳的脸,又白了一度。
“山体之内,是我的世界。”
艮尘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平静道:“诸位安心,至少300米内的任何变化,我都能知晓。”
风无讳却压根没有半分安心,那只拽着艮尘袖子的手,无力滑落。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哈哈……哈哈……有艮尘这句话,我安心多了,怅鬼丝么…哈哈,只是堵住洞口而已,哈哈…...”
一边佯装笑着,他一边偷瞄着众人的反应。
众人闻言,却毫无反应,仿佛压根就没想过‘上去’。
风无讳不死心,咬咬牙,犹豫着,试探着,想要再开口——
忽然。
迟慕声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那……”
他声音有些沙哑:“咱先坐会儿呗?”
紧接着,没等谁同意,迟慕声往后一靠,背抵着潮湿的岩壁,桃花眼半阖着:“腰疼,腚疼,饿了。”
闻言,艮尘眉头一蹙,立刻上前半步:“腰疼?有拉伤么?”
迟慕声摆摆手,动作懒洋洋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也不是……就是想坐会儿。”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感觉……想在这儿坐会儿,我想喘口气。”
他往后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靠在岩壁上:“我太累了,我太饿了,我不想走了。”
几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里,有理解,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等待。
陆沐炎见状,眨了眨眼,像是有什么预感,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嗯,我也饿了。”
少挚站在她身侧,褐眸微微划过她的脸,然后,微微点头。
点头的弧度,轻到几乎看不见,但也是站了一票。
风无讳挠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也跟着挠头笑:“其实……我也饿了,嘿嘿。”
气氛有些微妙。
长乘轻笑一声:“额……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