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杨绫。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杨戬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握戟的手。
那手在抖。
杨戬低头看她。
杨绫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杨戬那双眼睛，红着，烧着，满是五年积压的恨。
但杨绫直直的看见他的眼里，没有一丝闪躲。
她只是看着他，轻声说。
“二哥，你看。”
她指向瑶池。
瑶池的水面，还在不断地映出凡间的景象。
洪水滔天。
村庄淹没。
无数人在水中挣扎。
又一个孩子，被洪水吞没了。
杨绫看着那画面，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说。
“二哥，那个孩子，死了。”
杨戬没有说话。
“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活着。然后，就死了。”
“就像我们一样。”
杨戬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杨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二哥，你还记得吗？”
“那天晚上，大哥挡在我们身前，被金光贯穿的时候。他最后看我们的眼神，你还记得吗？”
杨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
他怎么不记得。
大哥的眼神，不是怕，不是痛。
是担心。
担心他们。
担心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担心他们会不会有事。
“大哥把我们护在身后，他的血洒满了一地。他最后一句话，是保护好三妹。”
杨绫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母亲最后看着我们，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身体透明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莫要执迷。”
杨绫顿了顿。
“二哥，你知道母亲为什么说莫要执迷吗？”
杨戬没有说话。
杨绫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因为她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
“因为她知道，那种疼，有多疼。”
“因为她不想让我们，一辈子都被那疼困住。”
“因为她想让咱们，好好活着。”
杨戬的手，握得更紧了。
杨绫继续道，“可是二哥，你看那些人。”
她指向瑶池。
“他们也有父亲，也有母亲，也有哥哥姐姐，也有弟弟妹妹。”
“他们也会疼。”
“他们也会哭。”
“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去，然后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是二哥……”
杨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不是我们。”
“他们也没有任何错。”
“他们只是活着，然后，就死了。”
“就像父亲。”
“就像大哥。”
“就像……”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想说的，杨戬都懂。
就像母亲。
杨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瑶池里的惨状，还在不断地映出来。
那些人还在死。
那些孩子还在沉下去。
那些喊声，那些哭声，那些最后归于寂静的挣扎。
都在他眼前。
杨戬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没有喊疼，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看着天，满是嘲讽，看着瑶姬，满是心疼，看着他们，满是担心。
担心他们。
担心他们以后怎么办。
担心他们会不会被人欺负。
担心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杨戬想起大哥。
大哥把他和杨绫护在身后的假山，用身体挡住那些金光与武器。
他的血滴下来，滴在草地上，还是热的。
他最后一句话，是“保护好三妹”。
保护好三妹。
杨戬想起母亲。
母亲最后看着他们，头发白了，身体透明了。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莫要执迷”。
莫要执迷。
不要被仇恨困住。
不要一辈子活在那些血和火里。
要好好活着。
替他们，好好活着。
杨戬想起孙悟空。
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她明明不属于这里，却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她为什么来？
她图什么？
她什么也不图。
她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杨戬闭上眼睛。
很久。
久到瑶池里又映出新的惨状。
久到远处传来轰鸣声，那是若水在肆虐。
久到杨绫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然后，他睁开眼。
他看着杨绫，看着这个跟在他身后，从不敢大声说话到敢直面百万天兵的妹妹，看着她那双干净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
杨戬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绫儿像她父亲，坚强，心善，仁慈。”
“二郎最像我，无情，冷漠，自私。可一旦心里装进了谁，就是另一个极端的模样。”
母亲说得对。
三妹心性至纯至善。
她坚强，所以在那漆黑的山洞能以血为水喂他，让他能得以靠着惊人的毅力活了下来。
她心善，所以对从天而降的孙悟空从不怀疑，而是以一颗真心相待。
她仁慈，所以即便血仇就在眼前能报，她也要选择去拯救那些无辜之人。
而他杨戬，是另一个极端。
他是无情，是冷漠，是自私。
所以他才会恨到极致，会杀到极致，会不顾一切。
但今天。
他看着杨绫。
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让它被污染。
他忽然不想让它，看到更多的血。
他忽然不想让它，变得和自己一样。
杨绫看着他，轻声说。
“二哥，退吧。”
“不是为了他们。”
她指了指玉帝王母。
“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
“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
“是为了……不让那个孩子，白死。”
杨戬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孙悟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久到那些瑶池护卫，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久到玉帝王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杨戬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三妹。”
“嗯？”
“你说得对。”
杨绫的眼睛亮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那动作，和很多年前，父亲揉他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退。”
他说。
然后，杨戬抬起头，看向玉帝王母。
那漆黑的目光，依旧冷。
冷的如同万年寒冰。
但那冷里，还多了别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