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娥这几天做衣服老是走神。
缝纫机踩得好好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王铁柱的脸来,手一偏,针扎在手指上,疼得她“嘶”一声缩回去。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愣愣地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天下来,手指头扎了三四个针眼,活儿却没干出来多少。
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做衣服,一坐就是一天,心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和布料。现在不行了,心里老是乱,老是想着那个人在干什么,吃饭了没有,累不累,什么时候来取衣服。
几天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她把那件秋衣翻出来看了看,其实早做好了,深蓝色的卡其布,里子絮了薄薄的棉花,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她摸着那些针脚,又想起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说“月娥姐,你对我真好”。脸又红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孙月娥抬头,王铁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兜,笑呵呵的。“月娥姐,秋衣做好了没?天凉了,我那件旧的肩膀那儿都磨透了。”
“做……做好了。”孙月娥赶紧站起来,去里间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拿出来,递给他。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王铁柱接过衣服,展开看了看,在身上比了比。“正好,月娥姐的手艺没得说。”他把衣服叠好,夹在腋下,又把那个布兜递给她,“给你带了点菜,自家种的,吃不完。”
孙月娥接过布兜,低头一看,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小捆小白菜,还有一把水灵灵的韭菜。她捧着布兜,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菜就是带药材,说是顺便,可她知道他是特意记着她的。
“月娥姐,你脸色不太好。”王铁柱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孙月娥摇摇头,想说没有,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铁柱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他的手温热,掌心贴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的。孙月娥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能闻到他手上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有草药的苦香,还有他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
“不烧。”王铁柱收回手,松了口气,“那就是没休息好。你别太累,活慢慢干,身体要紧。”
孙月娥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有话堵在嗓子眼,想说又不敢说,憋得眼眶都红了。
王铁柱看她这样子,以为她哪儿难受,正要再问。孙月娥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断。
王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手在抖,指节泛白,指甲盖都泛白了,攥着他衣角的那一小块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月娥姐?”
孙月娥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像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拉住他。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铁柱……我……我有话跟你说……”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他听见了。
王铁柱没动,站在那儿,耐心地等着。
孙月娥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转了,但她忍着没让掉下来。
“我……”她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想你……每天都想……”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是哗地一下,像是堤坝决了口,怎么都止不住。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她又羞又怕,羞的是自己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怕的是他不回应、或者嫌弃她。
王铁柱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孙月娥整个人扑在他胸口,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会跑。她的身体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风里的树叶。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她哭着说,声音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我是不是不要脸……”
“别说了。”王铁柱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月娥姐,你很好,配得上。”
孙月娥哭得更凶了,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他的手很暖,搂着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弄疼她。
哭了很久,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很。但她在笑,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有幸福,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王铁柱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嘴唇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脸颊,最后落在她嘴唇上。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孙月娥闭上眼,睫毛颤了颤,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但这次不是伤心,是高兴。
裁缝铺的里间有一张小床,是她平时累了歇脚的地方。床不大,铺着蓝底白花的床单,枕头是她自己做的,塞的荞麦壳,枕上去硬邦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那张小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感觉像是在做梦。身边躺着的人呼吸平稳,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温热温热的。她侧过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他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睁开眼,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还哭不哭了?”他问。
孙月娥摇摇头,笑了。那笑容跟她平时不一样,不是害羞的笑,不是局促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幸福。
“铁柱。”她叫他,声音轻轻的。
“嗯?”
“以后……我能常去找你吗?”
“能。”
“能给你打电话吗?”
“能。”
“能……能叫你名字吗?不叫铁柱,叫……柱子?”
王铁柱睁开眼,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能。”他笑了,“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孙月娥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猫。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柱子。”她叫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柱子。”又叫了一声。
“嗯。”
“柱子。”第三声。
王铁柱笑了,搂紧她。“叫上瘾了?”
孙月娥在他怀里点点头,自己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裁缝铺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嗒嗒嗒的,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缝纫机还停在原处,那件做到一半的衣服还挂在架子上。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两人才起来。孙月娥帮他整理衣裳,把领子翻好,把扣子扣齐,又把他肩膀上沾的线头拈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多少年一样。
王铁柱把秋衣夹在腋下,拎起那个空了的布兜,走到门口又回头。
“月娥姐,菜记得吃,别放坏了。”
孙月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冲他点头。“嗯。”
“晚上早点关门,别做太晚。”
“嗯。”
王铁柱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他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孙月娥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去。她走到里间,把床单重新铺平,把枕头摆好。枕头上有他躺过的凹痕,她伸手摸了摸,又把手贴在自己脸上。
脸还是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