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是被赵小蝶的叫声吵醒的。
“铁柱哥!铁柱哥!快起来!下雪了!”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又脆又亮,像炸开的鞭炮。他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赵小蝶站在雪地里,穿着红底碎花的棉袄,围着条绿围巾,像个移动的灯笼。她手里攥着个雪球,正朝他这边瞄准。
王铁柱赶紧缩回头,还是晚了。雪球“啪”地打在窗户上,散成一团白雾。赵小蝶在外面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一串一串的,跟铜铃似的。
他套上棉裤棉袄,推门出去。赵小蝶已经又攥好了一个雪球,正要扔,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干脆把手里的雪球糊在他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她笑得蹲在地上,围巾拖到雪里,沾了一堆白。
“你等着。”王铁柱弯腰攥了个雪球,赵小蝶尖叫着往院子那头跑,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故意扔偏了一点,雪球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院墙上碎了。赵小蝶回头看见没砸中,胆子更大了,弯腰攥了俩雪球,左右开弓地扔过来。王铁柱躲了这个挨了那个,躲了那个挨了这个,头上肩上全是雪,狼狈得不行。赵小蝶笑得直不起腰,手指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现在像个白胡子老头……”
王铁柱趁她笑的时候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抄起来,作势要往雪堆里扔。赵小蝶尖叫着搂住他脖子,两条腿乱蹬,棉鞋上的雪簌簌往下落。“铁柱哥我不敢了!不敢了!”他把她放下来,她站在雪地里,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睫毛上挂着霜花,一眨一眨的。
玩累了,两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赵小蝶把自己的一只棉手套脱下来,塞给他。“你手都冻红了,给你。”王铁柱接过来戴上,棉手套里面还热乎乎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把手伸进他掌心里,五根手指分开,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两人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谁的。
院子里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赵小蝶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树杈上,落在他俩的膝盖上。
“铁柱哥,要是每年冬天都能和你一起看雪就好了。”她轻声说。
王铁柱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会的,以后每年都陪你。”
赵小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睫毛上的霜花已经化了,湿漉漉的,像刚哭过。但她在笑,笑得满足又幸福,嘴角翘得老高。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雪花化掉后的水汽。“说好了,不许反悔。”
“说好了。”
赵小蝶把脸埋回他肩窝里,蹭了蹭。两人就这么坐着,看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盖成了白色。远处的屋顶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和两颗挨在一起的心。
晚上赵小蝶不肯走,说要在王铁柱家吃饭。李秀娟多炒了两个菜,四个人围着桌子吃。白灵儿也出来了,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赵小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赵小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的雪多大,说雪人堆得多好,说王铁柱被她砸得多惨。李秀娟听着笑,白灵儿听着也笑,王铁柱只顾低头扒饭,耳朵根子有点红。
吃完饭,赵小蝶抢着帮李秀娟洗碗,洗完了又抢着帮王铁柱烧炕。她蹲在灶口前,往里面添柴火,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她回头冲王铁柱笑,脸上沾了一道灰,像猫胡子。
“好了,炕烧热了。”她站起来拍拍手,把那道灰抹得更开了。
王铁柱拉着她坐到炕上。炕烧得热乎,烫得屁股坐不住,两人把褥子垫厚了两层才躺下去。赵小蝶像条泥鳅似的往他怀里钻,棉袄蹭得沙沙响,小手伸进他衣服里挠他痒痒。他怕痒,躲着躲着就滚到了一起,被窝里热气蒸腾,把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很久之后,两人并排躺着,被子拉到下巴。赵小蝶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着,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润的,嘴角带着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满足笑。
“铁柱哥。”她轻声叫他。
“嗯。”
“今天是我第二开心的一天。”
“第二?第一是哪天?”
“第一是上次你帮我买裙子的那天。”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那天你帮我买裙子,今天你陪我玩雪,都是最开心的。以后还会有第三第四第五,越来越多。”
王铁柱笑了,搂紧她。“那得多少最开心?”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赵小蝶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反正跟你在一起,哪天都开心。”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映得亮堂堂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柔和得像水,洒在两个人身上。赵小蝶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了,嘴角还翘着,手搭在他腰上,睡得很沉。王铁柱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听着怀里人轻柔的呼吸声,心里安宁得像一潭静水。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赵小蝶动了动,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甜的。
雪地上,月光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叫了两声又停了。夜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噗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