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清水置于火上,待滚沸,寸长的肋排滑入水中。
不过片刻,肉色转白,便被他利落地捞起沥干。
整套动作舒展连贯,不见半分滞涩。
行家伸伸手,便知深浅。
即便是浸淫后厨数十年的老师傅,瞧着他那手法,心下也未必敢说能更胜一筹。
某些关窍,火候拿捏只在毫厘之间,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没有经年累月的沉淀,绝难养成。
众人谈及沈天明,总不免叹一声“天才”
,根子便在这年纪上。
如今五星酒店里掌勺的主厨,哪个不是四五十岁往上,还得是有些悟性才能熬到那位子。
可沈天明呢?二十出头的年岁,手上功夫却已有了人家半辈子才磨出来的老道。
这不是奇事,又是什么?
“锅中油热至六成,排骨下锅,急火快翻两三分钟。
肉香便是这时给逼出来的。”
他手上料理不停,口里讲解也未曾间断。
此刻的他,不像是对着镜头的主播,倒更像立于灶台前的授业师傅。
手上动作分毫不乱,口中言辞却清晰熨帖,这般一心二用且从容不迫的做派,令不少暗中观察的老师傅暗自点头。
他们中许多人也将到收徒传艺的年纪,可谁能这般游刃有余?不是没有,只是凤毛麟角。
沈天明眼下这番演示,于他们而言,正是可堪揣摩的范本。
“主管,咱们……恐怕得紧急加配几组服务器。”
抖音后台,技术员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曲线,有些 ** 。
沈天明直播间的热度仍在攀升,先前五千四百万的峰值眼看就要突破六千万大关。
更惊人的是引流效应已然显现:许多来晚的观众,原以为晚间仍是游戏直播,他们本是冲着沈天明的游戏操作而来,对做菜并无兴趣,便顺势在平台内寻觅其他内容。
这一流转,带动了整个斗音流量的显着上扬。
而这一切波澜的源头,竟只系于一人。
鲨鱼与老虎两家平台的数据,正经历着缓慢却持续的失血。
若 ** 尚可归因于突发事故,设法补救便是;最怕这般悄无声息的蚕食,一点一滴,抽丝剥茧,叫人无从着手,徒然心焦。
两个平台的决策者们最终坐到了一起,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统一——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他们自己最后的那点地盘,都要被那个叫斗音的新贵一口吞掉。
可一谈到具体的对策,空气就凝固了。
“你有办法让沈天明离开斗音?”
“还是说,你能请动比赵微更有分量的人?”
“……”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了半个多小时,困境依旧是困境,谁都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
挖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
沈天明在抖音风生水起,凭什么要走?就算他真有可能动摇,那得开出什么样的天价?更何况,这里坐着的是两家,不是一家。
即便沈天明真的点头,他又该去哪一边?这分明是个无解的棋局,谁又肯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对手?
“先看看吧。”
“也只能这样了。”
“等等……或许还有个机会。
《战狼2》不是快上了么?如果到时候……”
不论这边如何密谋,斗音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那位真正的掌舵人,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笑声过后,他却感到了更深的不安。
他比谁都清楚,沈天明此刻意味着什么。
当初和古微签下那份协议时,他已经自认为给出了破格的重视。
如今回头再看,那点重视简直显得可笑。
从沈天明入驻以来的所有表现看,根本不是这个年轻人需要斗音来获取流量,恰恰相反,是斗音这个平台,需要仰仗沈天明来开疆拓土。
问题随之变得尖锐:怎样才能让沈天明对这里产生真正的归属感?能做到吗?
他仔细思量,却发现沈天明似乎什么都不缺。
财富?他显然不缺。
背景?有古微那样的人物在身后。
甚至直播对他而言,都更像一种随性的消遣,而非赖以谋生的工作。
越想,这位老板的心就越往下沉。
如果有一天,沈天明对直播、对斗音感到厌倦了呢?
这个念头让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抓起电话拨给了秘书:“通知所有高层,今晚紧急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沈天明长期留在斗音。
哪怕他不再规律地直播,只是偶尔分享动态,那也值了。
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
屏幕里,沈天明的糖醋排骨已接近收汁。
他一边操作,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着诀窍:“糖要先放,它融化需要时间,甜味也能更好地渗到肉里。
之后再点些醋下去一起煮。”
热芭托着腮,在一旁看得入神。
看沈天明做菜她不是第一次,但直播间的热闹却是新鲜的体验。
弹幕不断滚动着,那些留言五花八门,有趣极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甚至注意到不少女性观众,其中一些发言的口吻,亲切得像是“妈妈粉”
沈天明归属的微妙念头只在热芭心头一晃,便被她按了下去。
锅里汤汁收得浓稠油亮,排骨裹着琥珀色的光泽被盛出。
摆盘向来是门学问,高级餐厅的定价里总有它一份功劳。
众人打量着这间堪称简朴的厨房,并未见任何预先备下的精致器皿或装饰。
只见沈天明信手拈来几片翠绿的生菜叶垫在盘底,出锅的排骨竟自然而然地堆叠出错落有致的模样。
他用筷子稍作调整,撒上一把雪白的芝麻,瞬间点亮了整道菜的色泽。
一道糖醋排骨便完成了。
他的常用手机还在热芭那儿,便取出另一部,对准菜肴按下几次快门。
此刻沈天明直播间里的观众早已不限于普通粉丝,连黄雷也悄然在线。
他向来对沈天明的厨艺存着探究之心,那句“跟着电视学的”
说辞他从未当真。
只是他没料到,观看这场直播竟真能窥见自己技艺上的可补之处。
何炯本有事寻黄雷,推门却见他正凝神对着手机屏幕,膝上摊着笔记本,一手执笔,专注得近乎忘我。
“忙什么呢?”
何老师走近问道。
画面里,沈天明已拍完照,准备着手下一道菜。
听到沈天明的声音从手机传出,何炯便收了声,静静旁看。
“蒜蓉粉丝虾,用料简单:鲜虾十二只,粉丝一把,蒜头一整颗,小米辣五枚,葱花少许。
家里有材料的朋友,可以一起备上。”
黄雷一听,当即起身,这才发现何炯在侧。
他匆匆点头示意,未及多言,便疾步朝楼下厨房走去。
何炯略一思忖,转身去唤了彭彭和子枫。
厨房里,黄雷已兴致勃勃地忙活开来。
被叫来的彭彭和子枫起初有些茫然,直到看见黄雷对照着手机、一丝不苟处理食材的模样。
“这是要给咱做夜宵?”
彭彭嘀咕。
“不像啊。”
子枫细声应道,她目光敏锐,注意到黄雷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她凑近些,看清了屏幕上的画面——是沈天明。
沈天明的演示更像一场从容不迫的教学。
他动作流畅却并非疾速,每一步都留有恰好的余余,让观看者跟得上、学得会,又不至因等待而失了兴味。
厨房里,不少厨师已围拢过来,手里也备好了材料,暗自揣度自己与沈天明的手艺究竟差在何处。
“粉丝热水泡软,捞出后加一勺生抽拌匀,铺在盘底。”
这步骤简单,他做得行云流水。
接下去才是真功夫——挑虾线。
沈天明用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厨房剪刀,工具本无高下,全看手上功夫。
可他那动作实在利落,虾背一开,刀尖一勾,墨色的虾线便完整抽离。
不论虾大虾小,他手底从未失过一次。
几个已带徒弟的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为了求稳,速度便缓下两分;有人与沈天明同时开始,沈天明已收刀时,那人还剩两只虾躺在案上。
“虾背记得用刀拍平,”
沈天明一边操作一边自然地说道,“蒸的时候才不致蜷缩,坏了卖相。”
这话寻常,可他手下那劲道与节奏,却让懂行的人心头微动。
拍虾背各有门道,有人用刀角轻砸,有人浅浅划上几刀。
沈天明选的是最朴实的一种,唯独那力道与速度恰到好处,重一分则壳裂,轻一分则形不展——全是多年练就的手上分寸。
外行人或许只觉热闹,可到这里,许多围观的厨师眼神已悄悄变了。
“锅里下油,烧热后火火,放入蒜末、一勺蚝油、一勺生抽,少许糖和盐,煸香盛出备用。”
沈天明让热芭将镜头推近。
直播的好处就在这儿:所谓“适量”
、所谓“一勺”
,都能看得分明。
各家锅勺大小不一,全凭经验把握,他却对着镜头细细讲解如何估量,比那些死板的秤量之法更贴近厨房实感。
“多做几次,手自然就有数了。
咸淡口味,各位按自己喜欢的调。”
说着,他将虾一只只铺在粉丝上,绕成饱满的圆环,每只虾腹中填入金黄的蒜蓉,再点缀些鲜红的米辣。
摆盘比之前的糖醋排骨更简练,整盘送入蒸锅,水沸后掐表五分钟。
揭盖时热气腾腾,他撒上一把翠绿葱花,鲜香顿时漫开。
沈天明没忘用另一部手机拍下成品,接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在镜头前轻轻一晃。
虾身饱满,蒜蓉晶莹,热气裹着油光微微颤动,仿佛在邀人品尝。
直播间里,沈天明那随意的动作却像是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礼物与惊叹的弹幕如潮水般涌过屏幕,几乎要将画面淹没。
斗音平台的后台监测中心,几名值班的技术人员盯着突然飙升的数据曲线,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沈天明……他刚才做什么特殊表演了吗?”
“没有啊,镜头一直对着灶台,就是在处理食材。”
“可这礼物的涌入速度和总量……系统没错错吧?”
“难道说,他做饭的过程本身,就是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流量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