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即便彼此所属的圈子不同,私下或许互存轻蔑,但只要沈天明在场,那些微妙的敌意便被暂时按捺下去,表面维持着一种克制的礼节。
薛知谦迎上前时,笑容热情得近乎夸张。
他将自己熟识的圈内人逐一引见,寒暄与恭维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沈天明只是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面孔。
未等这轮社交持续太久,他便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今天还有正事,不便多留,各位自便。”
无人出声阻拦。
热芭紧随他身侧,两人穿过略显拥挤的外间,步入里侧专为沈天明预留的录音室。
团队早已就位,所需乐器一应俱全,几位参与过上次录制的乐手已坐在惯常的位置上,默默调试设备。
热芭对那首歌的掌握尚未纯熟,沈天明便直接担起指导之责。
他的教学方式极其直白,近乎笨拙:将旋律拆解成一个个孤立的音符,要求她反复跟唱、模仿,对了便继续,错了便重复,直至整句连贯。
这过程毫无技巧性可言,甚至透出一种门外汉般的生硬。
观察窗外的几位旁观者神色渐渐凝重。
虽同被归为“音乐从业者”
,各人对何为“正确方法”
的认知与容忍度实则天差地别。
沈天明此刻的举动,无疑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简直胡闹。”
有人压低嗓音嗤道。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另一人冷哼,“所谓天才,看来不过如此。”
“我倒想寻个机会,向林先生讨教一二。”
也有人语带深意。
“从未听过他现场演唱,那些作品……真出自他手?”
窃窃私语如暗流浮动。
录音室内隔绝了杂音,沈天明与热芭沉浸其中。
在他的引导下,录制虽有小疵,整体却顺利推进,些微不足皆可借后期修正弥补。
不知是否错觉,当两人结束工作推门而出时,外间气氛已悄然转变,先前的克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
一位中年男子跨步上前,挡在沈天明面前。
他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言辞虽称“探讨音乐见解”
,姿态却充满挑衅的意味,绝非善意交流的模样。
“不必了。”
沈天明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今日只为录歌而来,事既毕,就此别过。”
“且慢!”
他尚未走出两步,一声苍老而沉厉的喝止自身后响起。
众人目光聚焦处,一位鬓发如银的老者拄杖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沈天明并不识得此人。
“年轻人,老夫奉劝一句。”
老者话语缓慢,字字清晰,“若无真才实学,便安心做你的演员,莫要顶着‘音乐人’的名号招摇过市,徒惹笑话。”
四下骤然寂静,所有视线都投向沈天明,等待他的回应。
老人面容和蔼,眼神却带着刺。
那些话轻飘飘地落过来,字字都像裹了层薄冰。
沈天明本已转身。
唱不唱歌,原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何须旁人插嘴。
他早不在乎什么“音乐人”
的名头,离了这身份,日子照样过得下去。
可就在他抬脚的刹那,沉寂许久的系统音毫无预兆地在脑内响起:
“检测到宿主因作品遭人恶意贬损,触发即时应对任务。
成功回击将依据对方所受精神冲击强度,兑换指定或自选乐器专精奖励。”
沈天明脚步一顿。
有意思。
他原本都打算走了,竟有人上赶着送这么一份“礼”
眼前这老者他认得,孙池,年轻时也算有过几分才气,如今只剩一把年纪和满口资历。
圈里这类“老前辈”
不少,本事未必见长,脾气和架子却随着年岁一路攀升。
许多人碍于他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即便心中不屑,面上也多忍让三分,只当耳旁风,由他说去。
毕竟已是耄耋之年,八十岁了。
沈天明慢慢眯起眼,目光落在老人脸上。
四周旁观的人群心里忽然一紧,莫名想起沈天明初露头角时做下的事——那位赵微的下场,可还历历在目。
别人忌惮结怨,沈天明似乎从未放在眼里。
孙池自以为在圈中练就了一身滚刀肉的功夫,却不知眼前这位,才是真正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他那些倚老卖老的招数,也得看对方接不接、怕不怕。
而在众人印象里,沈天明像是从来不知“犹豫”
二字怎么写。
见沈天明停步转身,孙池明显愣了一下。
这和他熟悉的剧本不一样。
往常那些刚发了几首歌的新人,哪个不是被他训得低头缩颈,敢怒不敢言?逮着机会溜都来不及,哪有像这样主动停下来的?
“刚才您那几句话,我没太听明白。”
沈天明脸上甚至浮起一点笑意,语调平缓,“不如您仔细说说,也让我听听高见?”
他话说的客气,可周围空气却莫名绷紧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半步,悄然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片空旷。
孙池重重拍案而起,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镜头前来。”二十出头,心思都飘在哪儿?综艺、电影——音乐倒成了你的幌子!那些曲子真是你写的?怕不是背后藏着 ** ,给你这空壳子镀金!”
他声音嘶哑却尖锐,末了竟呛咳起来,仿佛满腔怒火烧灼了喉咙,“我这把老骨头再不出来说话,这圈子就要烂透了!你们这些只顾捞钱的年轻人,哪懂得什么叫纯粹的音乐?”
台下光影交错,没人注意到观众席暗角里坐着几个神色平静的中年人。
古微环视全场,目光掠过几张陌生面孔时微微一顿——她当然无法认全所有人,但某种熟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孙池并非独自前来,这条突然撕咬的猎犬身后,还牵着好几条隐在暗处的锁链。
沈天明这半年窜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各大经纪公司新人榜上的数据曲线,自他出现后便集体缓了坡。
同期的练习生还在争取打歌舞台的第三顺位,他却已经站上了国际音乐节的压轴位置。
资本市场上没有温情,当一棵新树长得太快,投下的阴影便成了他人眼中的荒漠。
热芭的名字开始频繁与沈天明出现在同个小标题里。
某些模糊的旧照在几个知名八卦论坛悄然流传:某次颁奖礼后台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被裁切放大,酒店走廊监控片段配上暧昧字幕,甚至三年前某慈善晚宴的合影都被翻出来重新调色。
水军像闻到血腥的鱼群,在每一条相关动态下编织着似真似假的故事线——深夜对剧本、私人航班邻座、同款限量手链……叙事逻辑被精心修剪成蔓生的藤,只要沾上一点绿意就能疯狂攀爬。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后台某间休息室里,宣传总监盯着平板电脑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曲线低声道,“偶像最怕两件事:实力被质疑,恋情被坐实。
现在他们双管齐下。”
舆情发酵的齿轮已然转动。
讨厌热芭的剧迷开始在沈天明最新单曲评论区留下愤怒表情,热芭的资深粉丝后援会悄悄撤下了原本要转发合作的宣传海报。
而沈天明自己的超话广场上,凌晨三点还飘着几条言辞激烈的长帖:“哥哥专心搞事业不好吗?”
“要是真的我就脱粉,说到做到。”
那些隐藏在数据背后的推手深谙此道——美玉何必与顽石并列?但当人们不断听说美玉其实沾着泥污,哪怕只是谣传,凝视它的目光也会渐渐生出迟疑。
娱乐圈从来容不得完美,他们要做的,不过是轻轻撬开那道细微的缝隙。
歌声响起的那一刻,几家演艺公司的代表彼此交换了眼神。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借孙池这把用旧了的刀,去刮一刮沈天明身上那层“音乐人”
的金漆。
为此,他们备足了料。
孙池的底细,圈里谁不门儿清?他能混到这把年纪还不倒,靠的可不是什么德高望重。
好些经纪公司那套见不得光的路数,追根溯源,还得叫他一声师父。
带徒弟、牵线搭桥、各种摆不上台面的“操作”
,本质上都是往他口袋里送钱。
不少有才气的选秀歌手、草根出身的新人,都有过被他“点拨”
的经历。
规矩简单:想在这片水塘里游,就得定期给他上供,否则他有的是法子让你沉下去。
这么多年,被他按下去的人不少,能喘着气重新浮上来的,寥寥无几。
这些公司,吸着粉丝的血,靠着资本的堆叠,体量越发臃肿。
可越是这样,他们越不敢明着撕破脸,连公开抱怨一句都成了奢望。
***
沈天明听罢孙池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脸上缓缓漾开一种近乎天真的了然。
那神情,像极了课堂上突然被点醒的懵懂学生,充满了感激与钦佩。
“原来是音乐界的老前辈,”
他语气诚恳,微微欠身,“失敬,实在失敬。”
早在孙池开口时,沈天明脑中就已飞快盘算起来。
系统难得又发布了新任务,奖励不拿白不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再者,他自己也清楚,在乐器技艺上,靠的不过是前世积累的那点老本,以如今被架起的高度来看,确实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有点好奇,您到了这个年纪……就不担心辛苦维护了一辈子的名声,最后沾上点什么吗?而且——”
他刻意停顿,上下仔细打量了孙池一番,随后用一种混合了惊讶与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
“您这……难道是吃饱了闲的?人家漂亮国总爱自封世界警察,您这算是活学活用,在咱们音乐圈当 ** 务巡检员了?”
这语气和用词,让周围好些人赶紧抿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孙池没料到沈天明言辞这般刁钻,面皮虽有些发紧,却并未动怒,心底反而掠过一丝窃喜。
他就怕沈天明直接服软认栽。
硬碰硬?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