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统帅聂明玦的回讯送到时,蓝氏队伍已在莲花坞外围驻扎了三日。
信中说,近期各个作战队都上了前线,被温氏主力牵制,一时难以回撤支援莲花坞。请蓝氏这支小队暂时退守,不要轻举妄动。
蓝忘机和魏无羡最终决定不退,只安心等待。
可温晁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窘境,每日派人出来叫阵、袭扰。白天不得安宁,夜里也不得安眠。
蓝氏弟子们精神疲累,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拼命,却都被蓝忘机拦下了。
这一日,莲花坞的大门缓缓打开。
温晁带着温逐流和数百名温氏修士施施然走出来,脸上挂着倨傲的笑容。
蓝氏弟子立即列阵以待。
蓝忘机白衣如雪,手持避尘,立于阵前。魏无羡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群身着烈焰炎阳袍的人。
“哟,这不是蓝二公子吗?”
温晁的目光在蓝忘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魏无羡脸上,笑得更欢了,
“还有你——魏无羡?听说你从乱葬岗出来了?啧啧,命真大啊。”
魏无羡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
温晁见他这副表情,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
“不过,从那种地方出来又怎样?还不是个没金丹的废物!”
他的目光在魏无羡身上来回扫视,满是轻蔑:
“一个废物,也配站在这里?你连剑都拿不了了吧?真是可笑——啊,不对,你以前就挺可笑的。在莲花坞待了那么多年,被虞紫鸢打了八年,还巴巴地给人当牛做马。
最后呢?金丹还剖给人家了。啧啧,你说你是不是天生就是个笑话?”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温晁见他不接话,觉得没趣,又转向蓝忘机,语气更加放肆:
“蓝二公子,你那腿——还疼吗?当初温旭打断了你的腿,人人都避你如蛇蝎……啧啧,堂堂含光君,走路都不利索,那场面……还真是狼狈啊……”
蓝忘机神色不变,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魏无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迸发出刺骨的寒意。那双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家二哥哥竟然还受过这种折磨?
温晁却没注意到,还在那儿喋喋不休:
“听说你对这废物还挺上心?蓝二公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蓝湛。”
魏无羡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他转头看向蓝忘机,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
“别听他们废话了。今天我不打到他跪地求饶,我就不姓魏。”
他说着,抬手抽出腰间的陈情。
蓝忘机眉心微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魏婴——”
“二哥哥,我心里有数。”魏无羡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坚定,“信我。”
蓝忘机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魏无羡将陈情举到唇边。
笛声起。
那笛声悠扬婉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可随着笛声蔓延,莲花坞周围的湖面开始泛起异样的涟漪。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湖水中升腾而起,像无数条毒蛇蜿蜒游走。那些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渐渐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冤魂。厉鬼。
它们从湖水中挣脱而出,带着满身的怨气和恨意,朝着莲花坞的大门扑去。
蓝忘机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过死在怨气下的温氏修士,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识魏无羡以笛御鬼——笛声一起,天地间的阴煞之力都听他号令。
可随即,他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心疼。
这力量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
他握紧避尘,往前迈了半步,紧贴在魏无羡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无论魏婴用何种手段,他都会护在他身边。
“那、那是什么?!”
温氏修士们惊恐地瞪大眼睛,有人已经开始后退。
温晁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魏无羡!你——你做了什么?!”
魏无羡没有回答。笛声不停,那些冤魂厉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涌向莲花坞的防护大阵。
大阵亮起金色的光芒,试图阻挡这些不速之客。
低阶的邪祟触碰到金光,瞬间化为乌有。可高阶的厉鬼却不管不顾,嘶吼着冲上去,用利爪、用牙齿、用浑身的怨气撕咬那层金色的屏障。
怨气与灵力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千百年来,莲花坞战死、溺亡、冤屈而死者不计其数,湖底积攒的怨魂何止千万?
此刻,它们全被魏无羡的笛声唤醒了。
温晁等人不敢回莲花坞,只好朝魏无羡他们杀来,可还没冲出几步,厉鬼们已经缠了上来。
蓝氏弟子站在忘羡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他们从未见过——人,竟然能同时操控如此之多的鬼魂。
这力量……
太可怕了。
“咔嚓——”
一声脆响,防护大阵的结界裂开了一道口子。
怨气顺着裂隙涌入,那些厉鬼也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
魏无羡放下陈情,缓缓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在笛声初歇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里面的,全灭。不留。”
语气平淡,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惊。
身后的蓝氏弟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看着魏无羡的背影——黑衣猎猎,发带飘扬,脊背挺直,侧脸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俊美。冷冽。不可一世。
像个杀神。
竟与自家那冷峻的含光君有些相似。
莲花坞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温氏炼制的傀儡最先遭殃——那些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的人形兵器,接触到怨气之后,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关节处冒出黑烟,然后一个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再也爬不起来。
温氏修士们也好不到哪去。怨气侵入他们的口鼻,腐蚀他们的经脉,有人惨叫着倒地,七窍流血;有人拼命往外跑,却被厉鬼缠住,撕咬、拖拽、吞噬。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从莲花坞内传出,听得外面的人头皮发麻。
蓝氏弟子们透过结界裂隙看向里面,一个个脸色发白。
他们看到温氏修士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看到那些厉鬼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有人忍不住看向魏无羡——那个平日里笑眯眯、爱开玩笑、给他们画符篆的魏公子,此刻正饶有趣味地看着这惨烈场景,神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招来的非人之物,正在收割无数人的性命。
蓝氏弟子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就在这时,蓝忘机开口了。
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了惨叫声,传入每一个蓝氏弟子耳中:
“虽修非常道,但行正义事。”
短短十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蓝氏弟子们怔了一瞬,随即渐渐安静下来。
是啊。
那些人是温氏的人,是侵略者,是杀害他们同袍的仇人。
魏公子虽然手段骇人,可他杀的是敌人,护的是自己人。
这几日并肩作战,魏公子何曾害过他们?何曾伤过他们?他画符篆给他们防身,给他们疗伤,甚至在战场上替他们挡过刀。
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想通了这一层,蓝氏弟子们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敬佩、庆幸,甚至还有一丝与有荣焉。
这位魏公子,是他们二公子的人,是他们这边的人。
有他在,谁还敢欺负姑苏蓝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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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晁已经彻底慌了。
厉鬼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与温逐流等人围在中间。
他看着自己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厉鬼越来越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温、温逐流!快!快拦住它们!”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温逐流面色凝重,挥剑击退几只扑上来的厉鬼,护着温晁往侧面逃。可那些厉鬼越来越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不胜杀。
更可怕的是怨气。
那些黑气无孔不入,顺着呼吸钻入体内,腐蚀经脉、侵蚀神智。温逐流只觉得浑身发冷,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出手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一只厉鬼趁机扑上来,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温逐流闷哼一声,一掌将厉鬼震飞,可手臂上已经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伤口处冒着黑气,久久不散。
温晁也好不到哪去。他被怨气侵蚀,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厉鬼的嘶吼和修士的惨叫。
他后悔了。
他不该出来的。可躲在里面,同样逃不开。他就不该招惹魏无羡——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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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个时辰,莲花坞内的温氏势力便被清除干净。
那些侥幸没死的温氏修士拼了命地往外逃,顺着唯一的出口冲出莲花坞,却迎面撞上守在外面的蓝氏弟子。
剑光闪过,一个接一个倒下。
其中有一个长相妖艳的女人,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出来。她看到魏无羡,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满是惊恐:
“魏、魏无羡?!你——你怎么可能——”
魏无羡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他转头问蓝忘机:“这谁?”
蓝忘机面无表情:“王灵娇。温晁的妾室。一丘之貉。”
“哦。”魏无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杀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抬手一剑。
王灵娇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至死都不敢相信她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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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内,一片狼藉。
温晁和温逐流被厉鬼制住,跪在废墟之中。
温逐流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冒着黑气,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温晁则浑身发抖,脸色青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魏无羡踩着废墟走过去,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晁,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灿烂,却让温晁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温晁,” 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刚才说,打断了蓝湛的腿?”
温晁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无羡没有再看他,转向温逐流。
“你就是温逐流?”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语气平淡,“化人金丹那个?”
温逐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无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倒是有些骨气。你那么喜欢化人金丹,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碎了你的金丹。”
温逐流的脸色终于变了。
魏无羡吹了声口哨。
清脆的哨声刚落,地面的黑气便涌动起来,像听到了命令一般,迅速凝聚成一把锋利的匕首,悬在温逐流腹部前方。
“别——”温逐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何必羞辱,你杀了我便是。”
“杀你?”魏无羡摇了摇头,“太便宜你了。”
匕首落下。狠狠搅动。
温逐流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哼,额头青筋暴起。
那些年他化去的金丹,一颗一颗,都是别人的命。
如今,他的也没了。这就是报应。
温逐流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魏无羡转向温晁。
温晁已经吓得浑身瘫软,连跪都跪不住了,瘫在地上,声音发颤:
“魏、魏无羡……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金子、女人、地盘……你要什么都行……”
魏无羡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眯眯地说:
“我要你的命,行不行?”
温晁的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要……魏无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求你了……我爹是温若寒,你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魏无羡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黑色的怨气便从地面暴涌而出,化作无数重锤,狠狠砸向温晁的身体——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腿骨、肋骨、手臂,一寸一寸,尽数断裂。
温晁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莲花坞,撕心裂肺。
他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的衣衫被鲜血浸透。怨气涌入他的丹田,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那颗金丹狠狠捏碎。
灵力如泄洪般消散。
温晁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浑身没有一处好骨头,却还剩一口气。
蓝忘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温晁,再看向魏无羡时,眉心微凝,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悄悄握住了魏无羡的左手——
脉象平稳,没有半分被怨气反噬的迹象。
蓝忘机心中微微一定,又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魏婴的这份力量,诡异而强大,却偏偏不伤他分毫,仿佛天生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连魏婴自己都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不只是乱葬岗的奇遇那么简单。
魏无羡偏头看他,眉梢微挑,眼中满是“你看,我厉害吧”的得意,笑容依旧鲜活明朗,眼底清澈见底。
蓝忘机心弦微松,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魏无羡这才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厉鬼,淡声吩咐:
“把他俩扔进乱葬岗中心。三个月不死,之后任凭你们处置。”
厉鬼们发出兴奋的嘶吼,一拥而上,架起温晁和温逐流,顷刻间消失在莲花坞的废墟中。
温晁的求饶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