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不是你的,你想拿也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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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等宝鼎勋章?陆军大学深造?黄埔系正统,前途不可限量……看来,军统对自己,这是下了血本了!

  可王汉彰能去吗?当然不能!去了,就等于是彻底的上了军统的贼船了!

  王汉彰脸上适当地露出激动,但很快又被病容掩盖。他艰难地抬起手,摆了摆:“陈站长,请……请等一下。”

  陈恭澍停住话头。

  王汉彰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惨白的脸,苦笑着说:“我从北平辗转回到天津后,弟兄们赶紧请了大夫。先是找了天津卫有名的中医圣手张锡纯张老先生。张老先生来了一看,把了脉,看了伤口,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

  王汉彰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天的场景:“张老先生说我这是‘破口招邪,瘀毒内陷’。伤口沾染了污秽之物,毒气已经顺着血脉进了五脏六腑。想要活命,只有一个法子——立刻把右腿从膝盖以下锯掉,断绝毒气蔓延之路。”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后怕,也有无奈:“我他妈一听这哪行?锯了腿,那我不就成废人了吗?我还怎么为党国效力?怎么杀汉奸?我当时就火了,把他给轰走了。我说我就是死,也得留个全尸。”

  “可谁曾想……”王汉彰的声音颤抖起来,“当天晚上起夜,我起夜去厕所,眼前突然一黑,人就栽倒了,嘛也不知道了。听弟兄们说,我当时浑身滚烫,说胡话,手脚抽搐,好几个大夫来看,都摇头说没救了。”

  他掀开毯子,又露出那条裹着纱布的腿:“后来是请了租界里德国医院的外科大夫,给我做了清创手术,把腐肉剜掉,才勉强保住了这条腿。但毒气已经伤了元气,我的身体……算是彻底垮了。”

  陈恭澍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质封皮。

  王汉彰继续道:“最邪门的是,我昏迷了好几天也不醒,好几个老中医来看,都说我这不是普通的病,是‘魂魄离体’‘神魂将散’。说我阳火已衰,阴气侵体,三魂七魄都快守不住了。”

  “后来还是张先云,就门口那个弟兄,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一个懂些玄学术数的先生,硬把人请来,布了个什么七星引魂阵,折腾了大半夜,我才悠悠转醒。”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和认命:“陈站长,不瞒您说,我现在这条命,十成去了九成半,就剩下半条命吊着。每天喝药比吃饭多,走不了十步就喘,晚上睡觉得垫三个枕头才不憋气。我有心为党国继续效力,可……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这里,还有这里,都不行了。大夫说,我这病,没有三五年静养,根本恢复不了。而且就算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受不得惊吓,更不能像以前那样动刀动枪。陆军大学深造,我恐怕是去不了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恭澍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那条盖着毛毯的腿上,又移回脸上。

  王汉彰任由他看,甚至适当地让呼吸更急促些,显出一副虚弱到极点的模样。

  他知道,陈恭澍在判断。

  判断这番话的真假,判断这病情的虚实,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价值。

  终于,陈恭澍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一丝同情:

  “小师弟,你为党国做出的贡献,上峰是看在眼里的。你的事情,郑特派员已经向戴局长详细汇报,我估计连委员长也知道你的英勇事迹了。你还年轻,这点伤……不算什么,好好养,总能养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这次来,主要就是看看你,顺便核实一些行动细节。你也清楚,咱们这行,如履薄冰,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确认,不能有半点疏漏。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情况,确实特殊。”

  王汉彰心里一松。

  但下一秒,陈恭澍的话又让他绷紧了神经:“关于你的伤势,我会写进报告里,向上峰说明。另外,我回去后,会想办法从上海请两位名医过来——一位是外科圣手,一位是调理内息的高手。让他们给你会会诊,说不定能有更好的法子。”

  王汉彰心头一紧。

  请上海名医?那他妈不就坏菜了吗。自己腿上根本就没伤,是临时找了块纱布,到厕所沾了点屎,胡乱的捆在腿上。真要是上海的名医来了,纱布一解下来,小腿比他妈大姑娘的还白,这不是找乐吗?

  还有中医,这些日子,赵若媚把人家送的什么野山参、鹿茸、海马、灵芝之类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都给炖了,逼着自己喝下去。前几天那鼻血直往外喷,跟你妈喷泉赛的!

  张先云又请了老中医来看,那个老头说什么年轻也得爱惜身体,男女之事要有节制。这些烈物堆在一处炖,全是大温大热的东西,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能不往外喷鼻血吗?说白了,就是补大发了!上海来的老中医一把脉,虚实寒热立现,自己这“元气大伤”的伪装肯定就装不下去了啊。

  “陈站长,不……不用这么麻烦了。”他连忙道,声音更显急切,“天津的大夫已经瞧过了,药也在吃着。我这病……得慢慢养,急不得。上海那么远,怎么好意思劳烦……”

  “哎,这话就不对了。”陈恭澍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近乎真诚的笑容,“你是党国的功臣,为你请医问药,是应该的。戴局长要是知道你的情况,肯定也会安排。你就安心养病,其他的,交给组织。”

  他把“组织”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汉彰听出了潜台词:你是军统的人,生老病死,都由组织安排。

  他心中焦急,但脸上不敢显露,只能继续推辞:“真的不用,陈站长,我……”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陈恭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站起身,拿起礼帽,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

  布包不大,但落在木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金属的声音。

  “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这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补品,好好养病。”陈恭澍说着,解开布包。

  里面是四根金条。

  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每根大约十两,成色极好,上面还打着“中央造币厂”的印戳。

  王汉彰连忙摆手:“陈站长,这可使不得!为国锄奸,那是应该的,我……”

  “给你的,你就拿着。”陈恭澍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那一刻,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不是你的,你想拿也拿不到。”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什么意思?

  陈恭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哦,对了,还有件事。前些日子,北平忠义救国会有两个弟兄来天津公干,说是要联络一些民间抗日力量。结果来了之后,人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转过身,面对王汉彰。逆光中,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金丝眼镜的边缘反射着一点冷光:“小师弟,你在天津地面熟,人头广。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毯子下的手,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只要再用力半分,子弹就会出膛。

  但他强迫自己放松。放松手指,放松呼吸,放松面部肌肉。

  他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回忆。几秒后,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没……没听说过。忠义救国会?是……是什么组织?”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要不,我派人去打听打听?天津卫三教九流,我认识的人多,说不定……”

  “不用了。”陈恭澍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就是这么随口一问。你不知道就算了。”

  他拧开门把手,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的背影在光里显得很高大。

  “小师弟,好好养病。”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过段日子,我再来看你。上海的名医,我会尽快安排。”

  说完,他迈步出门。

  那个年轻助手紧随其后,转身前还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眼神很冷,像冬天里冻硬的石头。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

  王汉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渐渐远去。下楼,穿过大堂,走出洋行大门。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街角。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了很久,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干净。

  然后,他掀开毯子。

  纳甘转轮手枪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象牙枪柄被浸得湿滑。他松开手,把手枪放回腋下的快拔枪套之中,然后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油彩被搓下来一些,在手心留下白灰相间的痕迹。

  他站起身来,来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辆黑色别克轿车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伙计在搬运货物,一切如常。

  但王汉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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