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是日租界街道上的车马声,但隔着厚厚的墙壁,那声音显得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茂川秀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在脸上定了型。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慢慢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随着烟雾在房间里升腾,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王桑,安平县的事情,你应该去找天津市政府协调,去找河北省政府申诉,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在中国做生意,可管不了中国地方上的事情。你们中国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王汉彰听着茂川秀和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你他妈是普通日本人?你他妈要是普通日本人,那整个天津卫就他妈没有狗了!
你个逼尅的在天津卫干的那些龌龊事,老子都给你一笔一笔地记着呢!从鼓楼东大街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到海河边上突然消失的那几个抗日分子,再到前两天学生游行时那些鬼鬼祟祟的便衣——哪一件没有你茂川机关的影子?迟早有一天,咱们一块儿算算总账!
心里这样想,但王汉彰的脸上一点儿没露出来。这些年在天津卫摸爬滚打,他早就学会了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他从怀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他盯着茂川秀和,目光直直的,一点儿不躲闪。
“茂川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安平县保安队的队长,是袁文会!我听说,他跟你们青木机关,哦,现在应该叫茂川机关了,一直是合作的关系。还有,安平县的保安队里,有日本教官,穿着日本军装,拿着日本枪,训练保安队的人。这些,您别说您不知道。”
这话说得很直接,几乎是挑明了——我知道袁文会是你们的人,你们别想撇清关系。王汉彰说完这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茂川秀和,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王汉彰看见了。他看见茂川秀和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见他握着烟的手轻轻一顿,看见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又迅速缩了回去。
但很快,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碾碎。烟头在烟灰缸里扭曲变形,最后彻底熄灭。
差不多过了半分钟——这半分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茂川秀和抬起头,盯着王汉彰。他脸上带着那种阴冷的笑意,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容是面具,现在的笑容是刀。
“王桑,你说的没错,袁桑和你一样,也是我们的合作者。”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都是帝国的朋友,都是为大东亚共荣圈出力的人。既然是合作者,那我就不能偏向谁,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一碗水端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说到“一碗水端平”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
王汉彰眉头一皱,但没有发火。他知道,在茂川秀和的地盘上发火,是最蠢的事。
他抽了一口烟,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严肃地说:“茂川君,我并没有让你偏向我。我只是让你把袁文会约出来,把他叫到天津卫来,让我们当面谈谈。这点小事,你应该不会拒绝吧?你只要打个电话,或者派人传个话,让他来一趟天津,剩下的我自己处理。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茂川秀和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他背对着王汉彰,看着窗外的景色。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甚平照得发亮,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但那张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窗外是日租界的街道,街道两旁种着樱花树,这时候樱花已经开败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街上偶尔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走过,迈着小碎步,撑着油纸伞。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王桑,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阴恻恻的,像是从井里冒出来的寒气,让人听了脊背发凉。
他转过身,阴冷的眼神盯着王汉彰。那眼神像两把刀,冰冷刺骨,要把王汉彰的心剜出来看看。他一字一句地说:“猪鬃是重要的军用物资,刷枪管,刷炮筒,刷机器,都离不开它。你收购来的猪鬃,为什么不卖给三井洋行?如果是卖给三井洋行,这件事我肯定会管。但是你卖给了谁?”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王汉彰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他早就想到日本人会监视自己,但没想到茂川秀和会这么直接地挑明。
看来自己收购猪鬃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或许自己每一次出货,每一次交易,每一个环节,都被日本人盯着。甚至于这次猪鬃被劫,根本就是茂川秀和这个老逼尅的指使袁文会干的的!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试探自己的局!
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他看着茂川秀和,目光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毛。
只见他冷着脸说道: “茂川君,我是开门做买卖的。猪鬃是干嘛用的,卖给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谁出的价高,我就卖给谁。这是做买卖的规矩,天经地义。”
“王桑,猪鬃如果是卖给南京方面,那就是资敌,那就是在和皇军作对!和皇军作对的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说完这句话,茂川秀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汉彰,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王汉彰的心剜出来看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的威严,那威严让人喘不过气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汉彰知道,再谈下去也没用了。茂川秀和肯定不会帮自己对付袁文会。这老鬼子,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早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在他眼里,袁文会也好,自己也好,都是棋子,有用的时候捧在手心里,没用的时候随手就能扔掉。
袁文会在安平县,手底下有保安队,有日本人撑腰,那是一方土皇上。更重要的是,那是日本人安插在华北腹地的一枚钉子!
这根钉子扎得深,扎得稳,拔都拔不出来。有袁文会在,日本人就能控制安平县,就能控制那一带的交通要道,就能随时监视抗日武装的动向。
而自己呢,在天津卫,虽然有钱有势,但天津卫毕竟不是日本人的地盘,这里有英租界、法租界、意租界,各国势力盘根错节,日本人也不敢太放肆。
自己和日本人之间的合作,大多数也都是敷衍了事,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实在不行就象征性地应付一下。这些,茂川秀和心里能没数吗?
两相比较,茂川秀和当然更看重袁文会。因为袁文会能控制安平县,能在华北腹地替日本人办事,而自己只能提供情报和物资,说到底就是个跑腿的。
想到这,王汉彰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古怪,不是愤怒,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看着茂川秀和,平静地说:“既然茂川君帮不上这个忙,那就算了!这事儿我自己想办法。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走廊里依然安静,安静得有些瘆人。那些浮世绘上的女子依然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惨白的脸,鲜红的唇,直勾勾的目光,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警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但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到大门口,那两个穿着武士服的日本人还在那里站着,像两尊泥塑。他们看见王汉彰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盯着远方。
王汉彰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出武德殿。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带着尘土的味道,还有街边小贩卖的烤红薯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真实而鲜活。
他走下台阶,张先云正靠在车旁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后座的车门。
王汉彰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张先云上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彰哥,去哪儿?”
王汉彰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明暗交界处像刀切的一样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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