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权家的满月宴,办得热热闹闹,院子里摆了十几桌。乡里乡亲、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派喜庆。
王正良,作为女方家长。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脸上始终带着笑。礼数周全,稳重大方。
王正路也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其实他也早就来了,满月宴开始之前,也帮了两天的忙。
一般宴席正式开始前,帮忙的人会提前安排准备。专人安排桌子板凳,专人负责抹桌子,专人负责上酒,专人负责值席洗碗添饭,还有专人负责打盘。
今天正式宴席,王正路选择帮忙打盘(上菜以及收走空碗)。而王泽,却选择帮忙上酒(开席前上啤酒,随后添白酒)。
秦家院子摆了七八桌,但是人却不少,所以分为几轮吃席。等到吃席的人坐满,王泽与另外一个上酒人员,就先把啤酒饮料上桌。
随后便提着一个,银色铝制茶壶,里面装满白酒。在宴席上四处走动,遇见需要还需要添酒的,就过去给他满上。
满月宴,总共来了不下四十桌。一轮十几桌,足足吃了三四轮。
不过最后一轮,吃席的人相对比较少。这个时候吃饭的,几乎都是帮忙的人员。
这一轮堂屋正桌,坐的都是至亲之人。
比如大伯王正良、二伯王正路,王正龙伯父。还有江英姐姐、秦权姐夫。另外还有几个,分别是秦权姐夫的父亲,秦中山,伯伯,秦中林,还有支客师谭定赢等人。
等了许久,王泽也饿了。坐下后,就直接狂吃。
二伯王正路,却不一样。虽然打盘很耗费体力,但是他吃饭前,却依然要喝上几杯。
正桌上的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谈笑声劝酒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二伯王正路本就好酒,再加上打盘累了这么久。等酒菜上桌后,又在大家的劝说下,一杯接一杯,猛的喝个不停。
几杯白酒下肚,脸很快涨得通红。就连眼神,也都变得浑浊起来。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正良。缓缓举起酒杯,含含糊糊的开口:“大哥,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来,弟弟敬你一杯。”
“好,要得。不过你少喝点,多吃点菜!”
王正良点点头,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不过喝完了这杯,王正路却并没有消停。而是又各自敬了一圈,再次将酒杯递到大哥面前:
“大哥,江英、秦权办满月宴。当二叔的高兴,我们再喝一杯。”
“少喝点,多吃点菜。”
王正良虽然心里不满,但是却依然端起酒杯。
见到大哥的态度,王正路也心生不满。但是他暂时没有发作,而是继续与其他人喝酒。
等到又喝了一圈后,其他人都劝他少喝点。然而他却满不在乎,又倒了满满一杯。
摇摇晃晃走到王正良面前,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大哥,来再喝一杯嘛。”
“哎呀!
跟你说哒,少喝点酒。楞个喝法子,身体啷个遭得住?
听话,坐下吃点菜。”
这一次,王正良并没有端酒杯。反而是一把抢过王正路的酒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啥子?”
他这个举动,可把王正路给惹毛了。
本来,自从四弟王春生死后。存折转到父亲王学武名下,交由大哥王正良保管。
王正路,就一直没消停过。
三天两头往大哥家跑,软磨硬泡。要么说家里缺钱买化肥,要么说要给家里置办东西,变着法子想把存折里的钱抠出来。
可大哥王正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钱是王春生留给儿子的活命钱、读书钱,一分都不能动。
不管王正路怎么说,始终咬死了不放口。
后来,妹夫田远才也来借过钱。甚至带着王泽,一起来说此事,同样被他一口回绝。
在王正良的心里,谁都不能打王泽这笔钱的主意。这是他,对死去的弟弟最后承诺。
王正路几次三番要不到钱,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最重要的还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然不给自己面子。
不但敬酒不喝,还抢了自己的杯子!
酒劲一上来,那股子邪劲儿,就彻底压不住了。
王正路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满院子的笑声都压了下去。
宴席还未完全结束,客人大多还没散。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堂屋内。
王正路摇摇晃晃 ,酒气冲天。手指着王正良,嗓门扯得老大,震得人耳朵疼:“王正良!你啥子意思?
敬你酒不喝,还抢我杯子。啷个嘛,看不起我嗦?
来来来,逗在今天。我们一是一二十二,逗在这部把话说清楚。”
“二叔,二叔。”
秦权赶紧起身,端起酒杯递过去:“二叔,莫生气。老汉不喝,我敬您一杯。”
“对头,对头。来来来,我们大势一起喝!”
秦中山、秦中林,谭定赢等人,也赶紧起身打圆场。
可是谁知道?王正路根本不买账:“喝?喝个锤子喝!”
更是红着双眼,一把打掉秦权手里的酒杯。
看到这一幕,王正良也怒气上涌,沉下脸:“正路,你喝多了。
有啥事?回去说。今天人大势大,莫要在这部丢人现眼滴!”
“丢人、现眼?哼哼……”
王正路冷笑一声,脚步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唾沫星子横飞:“我丢人?我看是你心里有鬼!
春生留下的那一万块钱,是留给小泽的,你凭啥死死攥在手里?
我是小泽的二伯,我管他的钱,天经地义!你是不是,想把这笔钱吞了?”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哗然。
亲戚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秦权和王江英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想拉王正路:“二叔,您喝多了,快坐下歇会儿!”
“滚开!”
王正路一把推开秦权,红着眼睛瞪着王正良:“今天不把钱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这是我们王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你……你!!”
王正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一辈子老实本分,最重脸面。
如今,在外孙女的满月宴上。被亲弟弟这么闹,脸都丢尽了。
他强压着怒火,声音低沉而严厉:“王正路,我最后说一遍,这钱是春生留给小泽的。
我替娃儿保管,一分都不会动,等娃儿读书、用钱,我一分不少拿出来。你别想打这笔钱的主意,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打主意?”
王正路跳着脚骂:“你就是,想独吞!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拿着存折,就是想把钱留给你自己的娃儿用!
我告诉你王正良,没门!
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砸了你的桌子,掀了你的宴席!”
说着,王正路真的伸手去掀身边的桌子。碗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吓得桌上的客人赶紧起身躲开。
秦权父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好好的满月宴被闹成这样,换谁都忍不了,可碍于亲戚情面,又不好发作,只能站在一旁叹气。
王正良再也忍不下去,往前一步,一把抓住王正路的手腕,力道极大:“你疯了!这是秦权家的喜事,你敢胡闹试试!”
“我就闹了!”
王正路挣扎着,另一只手挥起来就要往王正良脸上打:“你不给我钱,我就跟你拼命!”
“二伯!”
王泽吓得赶紧冲上去,死死抱住王正路的胳膊:“二伯,你别打大伯!
那是,我爸爸的钱。是大伯替我保管的,你别闹了!”
王正路右边手臂被抱着,右边手臂又被秦权拉住,一时间挣脱不开。低头看见是王泽,火气更盛,恶狠狠地瞪着他:
“小个龟儿崽崽,你也帮着你大伯欺负我?
我是你二伯,我还能害你?那钱放你大伯手里,早晚被他贪了!”
“不会的!”
王泽仰着头,眼睛通红,却异常坚定:“大伯不会贪我的钱,我信大伯!”
这时,村里的长辈、族里的老人也反应过来,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王正路拉住。
祖祖王明灯,茶园坪王家辈分最高之人。
他拄着拐杖,气得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王正路!你还要不要脸了?
春生刚走半年,你就盯着弟弟的血汗钱。都是当外公的人了,还在外孙女儿的满月宴上撒野。
你对得起父母,对得起春生?对得起小泽吗?”
“我……我啷个对不起…………”
面对爷爷辈的王明灯,王正路也不太敢放肆。
另一边王学盼,也上前劝说:“幺叔说的没错,正良做也得没错。
这钱,就该给小泽留着。你一个当长辈的,不该逼一个娃儿。”
“幺叔,我……”
王正路还想说什么?可是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拉的拉,劝的劝。
大伙好不容易,才把撒酒疯的王正路控制住,架着他就往旁边的偏屋走。王正路心有不甘,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挣扎着不肯罢休。
可架不住人多,最终还是被拖走了。
王正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满院子尴尬的客人,又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王泽,心里又气又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对着众人拱拱手,声音沙哑:“对不住各位,家里的不肖子弟喝多了,扰了大家的兴,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客人纷纷打着圆场,说没事没事,可宴席的气氛,终究是冷了下来。
王泽站在大伯身边,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心里又怕又恨。
他怕大伯因为这事生气,恨二伯不争气,一次次欺负家里的老人和自己,把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搅得不得安宁。
他不光是今天,平时也都恨二伯。甚至在心里想着,等他老的的时候。抢他手里的拐杖,让他走不稳摔倒。
如果他来到自己家门口,连门都不让他进。更甚至有时候想,他这个祸害为什么不早点死?
不过他更加庆幸,当初把存折交给大伯保管。要是这笔钱真的落到二伯手里,恐怕早就被挥霍一空,自己读书的念想,也永远只能是念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