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4日傍晚,帕罗奥图。
陆彬家的别墅坐落在橡树林边缘,离斯坦福校园不到十分钟车程。
蒙蒙站在客房门边,看着冰洁小姨铺床单。
纯棉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不是酒店浆得发硬的白。
“小姨,我自己来。”
“马上好。”冰洁把最后一个枕套套好,拍平,“你大姨和你妈住隔壁那间,鑫鑫晚上回哈佛那边,不住这儿。”
蒙蒙把背包放在床尾凳上。
窗外,谦谦和睿睿正在后院摆弄那台第三代套件,读数屏在暮色里亮着蓝光。
“他们每天都这样?”蒙蒙问。
“放学回来就钻进去。”冰洁走到窗边,“上个月为了测晨光环境的最佳阈值,两个人六点不到就蹲在院子里,把邻居的狗吓得直叫。”
蒙蒙笑了一下。
冰洁转身看她。
“蒙蒙。”
“嗯?”
“有什么想跟小姨说的吗?”
蒙蒙沉默了几秒。
“飞机上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三次。”
冰洁没有问那张照片。她知道。
“妈妈封在信封里那张,2009年莲花山的。”
冰洁点点头。
“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了什么?”
“‘2023年9月14日,旧金山。我也认了。’”
冰洁看着她。
“认什么?”
蒙蒙摇头。
“不知道。写的时候手自己动的。”
冰洁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揽了一下。没说话。
楼下传来睿睿的喊声:“姐!阈值稳定了!你要不要来看!”
蒙蒙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门。
后院的凉气涌进来,带着桉树叶的涩味。
她走下去。
后院草坪上,谦谦蹲在套件旁边,睿睿站着举平板,屏幕上跳动着三组彩色曲线。
“姐你看,”睿睿把平板递过来,“红色是温度,蓝色是湿度,绿色是氨气浓度。三条线交汇的地方就是最佳投料窗口。”
蒙蒙接过平板。
曲线正在缓缓爬升,绿线在3.2的位置开始走平。
“你们用的什么算法?”
“三阈值框架,”谦谦站起身,“爸爸他们开源那个。我们套了晨光环境的本地参数。”
“能看看你们的配置文件吗?”
睿睿立刻把平板划到第二页。
蒙蒙低头看。
代码很短,注释占了三分之一。有一条注释写着:
妈妈说是深根时代。我说这是开枝散叶。
她停住了。
睿睿凑过来:“姐,这句写得不好吗?”
“写得好。”蒙蒙把平板还给他,“谁写的?”
“我。”睿睿挠挠头,“老师说注释要写清楚思路,我就把那天妈妈说的话记下来了。”
谦谦在旁边补充:“妈妈说的是‘深根时代不意味着不生长,只是换一种方式生长’。睿睿非要用‘开枝散叶’。”
睿睿反驳:“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对?”
“你开哪儿去?”
“开——”
“睿睿,”蒙蒙打断他,“这句注释很好。”
睿睿立刻转向谦谦:“听见没有,姐说好。”
谦谦翻了个白眼。
蒙蒙蹲下来,看着那台套件。传感器阵列嵌在透明亚克力板里,线束用扎带理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们自己焊的?”
“嗯,”谦谦说,“第一版是洞洞板飞线,太丑了。第二版画了pcb,送去嘉立创打的样。第三版加了晨光传感器,是——”
他顿了顿。
“是嘉嘉姐帮我们选的型号。”
蒙蒙抬起头。
“嘉嘉姐?”
“晓梅阿姨的女儿,”睿睿说,“在斯坦福商学院。她每周三下午来我们学校做义工,教编程。”
“今晚她过来吃饭。”
蒙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远处,厨房的灯亮着,冰洁的身影在窗玻璃后移动。
罗颖站在帮忙摘菜,刘慧帮着整理海鲜,冰洁在切菜,三姐妹其乐融融。
“姐,”谦谦问,“你以后想在伯克利研究什么?”
蒙蒙想了想。
“可能做人机交互。”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那台套件,“有些东西光靠代码写不出来。得用手去摸,用眼睛去看,用很长时间去等。”
睿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像妈妈说的,翻译。”
蒙蒙看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叫翻译?”
“懂啊,”睿睿理直气壮,“就是把老师傅手背的感觉,变成传感器读得懂的数字。爸开会说的。”
谦谦在旁边小声说:“他还把这段话写在科学展的展板上了。”
睿睿瞪他:“你不也写了?”
“我写的是引用出处。”
“那叫citation——”
“你们俩,”蒙蒙说,“进不进屋?”
两个男孩同时闭嘴,跟着她往回走。
七点十分,门铃响了。
冰洁去开的门。
嘉嘉站在门外,黑色卫衣,牛仔裤,肩上挎一只帆布包。
包带上挂着一个亚克力小牌子,印着“斯坦福GSb”。
“冰洁阿姨。”
“嘉嘉,快进来。”
嘉嘉跨进门,先看见的是刘慧。
“大姨好。”
刘慧笑着点头:“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才读高中。”
“八年前了。”嘉嘉说,然后转向罗颖,“二姨好。”
罗颖站起身,把嘉嘉的手握了一下。
“你妈妈瘦了。”
嘉嘉点点头。
“她最近在忙着成衣辅料的采购清单,晚上经常十一点才睡。”
罗颖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一点她的手。
嘉嘉松开手,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蒙蒙。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蒙蒙。”
“嘉嘉姐。”
她们没有拥抱,只是走近了一步。几个月的差距在这个时候显出一点微妙的形状——蒙蒙是妹妹,一样十九岁的妹妹已经不需要被当成小孩。
“听说你住伯克利单人间?”嘉嘉问。
“嗯,荣誉学生配额。”
“我第一年住的四人间,室友凌晨三点做瑜伽。”
蒙蒙笑出声。
睿睿从沙发后面探出头:“嘉嘉姐,阈值我们今天调好了,3.2。”
嘉嘉走过去看他的平板:“晨光环境?”
“对,姐说这个值对。”
嘉嘉抬头看蒙蒙。
蒙蒙说:“我看曲线在3.2走平的,信噪比应该最优。”
嘉嘉点点头,没评价,把平板还给睿睿。
“你们第三代套件什么时候布到伯克利?”
蒙蒙说:“下周末我带他们去宿舍测。”
“测完数据给我一份,”嘉嘉说,“我在做一个跨校区的堆肥网络项目,需要不同光照条件下的基线。”
“好。”
冰洁经过忙碌,大姐刘慧,二姐罗颖的帮忙,丰富的晚餐呈现在帕罗奥图别墅的餐厅的桌上。
中西各半:烤三文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外加一盆沙拉、水煮白菜、湖南小炒、广式白切鸡、清蒸鳜鱼等等。
陆彬七点四十到家,洗手入座,坐在刘慧旁边。
“小姨父,”鑫鑫从餐桌对面探过头,“董事会开完了?”
“开完了。”陆彬接过冰洁递来的汤碗,“你那边远程开庭怎么样?”
“赢了。”鑫鑫轻描淡写,但嘴角翘起来一点。
刘慧看着儿子,没说话,只是把他面前的西兰花往中间挪了挪——这样他够菜的时候不用伸太远。
罗颖看见了这个小动作。
她想起十三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餐桌边,不说话,只是把菜往她和刘慧面前挪。
嘉嘉坐在蒙蒙旁边。
两个人吃得都不多,话也不多。但睿睿注意到,嘉嘉姐每次夹菜之前,都会侧头看一眼蒙蒙的碗——如果蒙蒙的碗空了,她会顺手把那道菜推过去一点。
睿睿把这个发现记在平板的备忘录里。
饭后,谦谦和睿睿收拾碗筷。
这是规矩,不用大人说。
刘慧和罗颖坐在客厅沙发上,冰洁去泡茶。陆彬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嘉嘉和蒙蒙走到后院。
草坪上的套件还在运行,读数屏亮着微光。
嘉嘉蹲下来看了看数据。
“曲线很干净,”她说,“没有毛刺。”
蒙蒙站在她身后。
“嘉嘉姐。”
“嗯?”
“你妈为什么辞掉副董事长?”
嘉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膝盖上的草屑。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嘉嘉看着她。
“真的就是,妈妈一直在美国照顾我,其实也没有一直在美国,大部分时间在巴黎。”
“爸爸在福建石狮制衣集团,去年我考上斯坦福商学院,妈妈觉得是时候回去照顾爸爸,和帮助爸爸打理公司了。”
蒙蒙没接话。
“所以妈妈回去了。”
远处,客厅里的灯亮着,谦谦和睿睿正在往洗碗机里摆盘子。
罗颖站起来接过冰洁手里的茶壶。陆彬挂了电话,走回沙发坐下。
蒙蒙看着那片暖光。
“嘉嘉姐,你今天为什么来?”
嘉嘉转头看她。
“妈妈经常在巴黎,一直都是冰洁阿姨照顾我的生活。”
“你说这是为什么?”
“还有,我想看看那个在信封背面写字的人。”
蒙蒙没说话。”
“为什么?”
嘉嘉停顿了一下。
“我想看看,从深圳飞过来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上学的蒙蒙妹妹!”
蒙蒙开心的说:“谢谢嘉嘉姐姐!”
草坪上,第三代套件的读数屏闪了一下,三条曲线同时跳到一个新的稳定区间。
嘉嘉看了一眼。
“阈值调到3.2了?”
“嗯。”
“确定?”
蒙蒙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传感器阵列的外壳。
“确定。”
嘉嘉看着她。
十九岁的女孩蹲在暮色里,手指压着那片亚克力板,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嘉嘉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回屋里。
蒙蒙继续蹲着。
读数屏上,三条曲线缓缓爬行。绿线在3.2的位置几乎没有波动。
她想起六岁那年,小姨蹲下来,眼眶红红的,说“蒙蒙要好好长大”。
她想起今天早上,妈妈站在机场,说“到了给妈妈打电话”。
她想起信封里那张照片,2009年莲花山的阳光,邓小平铜像广场上站着六个人,小姨和妈妈那么年轻。
她想起自己在照片背面写的那行字。
“我也认了。”
她现在知道认的是什么了。
认的是那张老照片。
她站起来。
后院的门开着,客厅的光铺在草坪上。
她走进去。
嘉嘉正坐在沙发上,和鑫鑫说着什么。鑫鑫笑了,嘉嘉也笑了。
罗颖在喝茶。刘慧在剥橘子。冰洁靠在陆彬肩膀上,陆彬的手搭在她手背上。
谦谦和睿睿已经洗完碗,凑在平板前看数据。
蒙蒙在门口站了两秒。
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那里。
她知道这就是“到了”。
她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窗外的旧金山湾区,灯火渐次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