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三问

明稽端坐在右侧上首，自议政开始便未发一言。

他面容清瘦，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沉静，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一把尺，不急不慢地量着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此刻听到昭彦问到自己，他不急不缓地将手中的笏板放正，首起身来。

“臣有数言。”

声音不高，也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殿内原本松动了些的气氛重新凝了起来。几位大夫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

明稽先看了司徒一眼，又环视了一圈方才争先恐后附议的那几位，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划过去，最后才落在昭彦身上。

“太子此策，臣以为可行。”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咸不淡，“邗沟之役，以利征发，既能成事，又能安民，确比强行征发高明。”

昭彦微微颔首。以他对明稽的了解，这不过是开场。

果然，明稽话锋一转：“不过，臣有三问，想请教太子。”

“太宰请讲。”

明稽竖起一指，声音不疾不徐：“其一，太子许役夫垦荒，荒地在何处？

在乡野，在泽畔，在山麓。

黎庶去垦荒，便离了本乡，离了本里。

户籍怎么办？乡里的编户怎么办？

我吴国的民政户籍，这些年好不容易把人口造册、按闾里编定，太子这一策下去，人跑了，册子乱了，日后征发兵役、收缴赋税，按什么征？

按什么收？”

殿内几位大夫闻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昭彦沉吟片刻，答道：“太宰所言极是。

户籍之事，确实不能乱。

某以为，垦荒之人，户籍仍归原乡，新田另立附籍，每年由乡官核验。

人在，田在，赋税便有着落。

人不在，田在，田地便收归公。

至于兵役——有田在，人便跑不了。

总比现在人逃到楚、乃至中原，连影子都摸不着要强。”

明稽不置可否，又竖起第二指：“其二，荒地开垦，总要挨着水源。

吴国水网密布不假，可好水好地，多为井田所占。

太子许人开垦，若一人垦了东边，一人垦了西边，若都引同一条河水，谁先谁后？

旱年怎么办？争起来当如何？

若再有人仗着家中人口，或权势，越界抢占，又当如何？”

这一问，比方才更扎在实处。

几位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心里都浮起了盘算。

昭彦略一思忖，答道：“水源之争，某确实想过。

某以为，凡新垦之地，当新修水渠，由司徒统一规划，再以利征役，不出三年，我吴国可耕之地当倍之。

至于越界抢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当修田册，无论是井田或新垦之地，都当录于布帛之上，以重刑制之。”

最后几个字说得不重，却让殿内几位大夫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

明稽依旧面无表情，竖起第三指，声音沉了几分：“其三，太子方才说，新田归黎庶所有。

臣想问——若是如此，田地是否可以买卖？

若黎庶把田卖与贵族？

最终以至一家有百顷、千顷，乃至万顷，那这新垦出来的田，和封邑又有什么区别？

到那时，黎庶没了田，贵族多了地，太子的‘垦田归己’西个字，还剩几个字？”

这一问，比前两问更狠，首首地扎进了新政的根基。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去看昭彦的脸色，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他们想听太子如何应答，又想从中辨一辨风向。

昭彦没有立刻回话。

食指不紧不慢地敲击在桌案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那声响便一下一下，像水滴落入深潭，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伍子胥端着漆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看昭彦，而是看着明稽那张清瘦的脸。

他明白，明稽不是在为难昭彦，而是真的在问，在替这“垦田归己”西字探一探深浅。

“咚。”

昭彦的手指停在桌案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明稽，缓缓开口：“太宰三问，一问比一问深。

前两问，某答得还算从容。

这第三问——”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某之前想过，但未想透。”

殿内气氛微微一松。

有几位大夫像是暗暗松了口气。

伍子胥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知道，昭彦说“未想透”不是在认输，而是在蓄势。

果然，昭彦的手指离开桌案，站起身来，先是对明稽行了一礼，而后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不疾不徐：“但若太宰问若垦田归己后，黎庶的田地能不能买卖——那某的回答是：能！”

殿内骤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