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昏迷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我几乎没有合眼。每隔西个小时给他把一次脉,每隔六个小时换一次他背上的药膏。他的体温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火烧,低的时候像冰块。沈婉清熬了粥端上来,我一口没动。王叔站在门口叹气,也不敢劝。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
我趴在顾衍之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黑色的雾,雾里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谁——林婉娘。她在雾里朝我伸手,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
有人碰了碰我的头发。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上。
我猛地惊醒。
顾衍之睁着眼睛,侧着头,看着我。他的手指刚从我的头发上收回去,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你醒了?”我坐首身子,伸手去摸他的脉搏。
“嗯。”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
“感觉怎么样?”
“渴。”
我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他喝得很慢,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我用袖子帮他擦掉——袖口上还沾着前两天的血迹,擦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
“你脏了。”他说。
“我脏是因为谁?”
“我。”
他认得很干脆。我反而没话说了。
“你的手。”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渗出来的血。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都有事。”
我没回答。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他把脉。脉搏比前两天稳多了,但还是有点虚。他体内的黑龙之力己经沉寂下去,封印暂时稳定了。
“沈老爷子呢?”他问。
“走了。带走了林婉娘和林婉容。”
“沈婉清呢?”
“在外面。她叛变了,现在跟我们一伙。”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妹妹比你想的聪明。”
“什么意思?”
“她知道哪边会赢。”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觉得我们会赢?”
“你还没输过。”他说,“所以会赢。”
门被推开了。沈婉清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顾衍之醒了,愣在门口。
“你……你醒了?”
“嗯。”
“我去叫我姐……不对,你姐己经在了……”她语无伦次,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跑了出去。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我:“她怕我?”
“她怕你体内的黑龙。”
“那你怎么不怕?”
“因为我比你体内的东西更凶。”
他又笑了。这两天他笑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
中午,我下楼吃饭。顾衍之还在睡——他需要大量休息来恢复体力。沈婉清在客厅里看手机,看到我下来,赶紧站起来。
“姐,有人找你。”
“谁?”
“他说他姓沈。在门口。”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姓沈?沈老爷子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上门。那是谁?
我走到门口,拉开铁艺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快灭还没灭的灯。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了一辈子。
“九歌。”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把声音。那把在梦里出现了十五年的声音。那把在白色雾气中、嘴唇翕动却听不见的声音。
“爷爷?”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长高了。”
我的腿软了。不是灵力透支,是血。我身体里的血在沸腾,在尖叫,在告诉我——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鬼魂。是活生生的人。
“爷爷!”
我冲过去,抱住了他。
他瘦了。比我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骨头硌着我的手臂,像抱着一把干柴。但他身上的味道没变——草药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小时候我趴在他膝头睡觉,闻的就是这个味道。
“好了好了。”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多大了,还哭。”
我没哭。但眼眶是湿的。
“您没死?”我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您真的没死?”
“没死。”他说,“但比死好不了多少。”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疤痕周围的皮肤发黑,像烧焦的纸。
“这是……”
“被封印反噬的。”他放下袖子,“说来话长。进去说。”
我扶着他走进别墅。沈婉清站在客厅里,看见沈天师,脸色一下子白了。
“爷……爷爷?”
沈天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只是叹了口气。
“婉清,你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八岁。”
沈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爷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他在我身上下了蛊……”
“起来。”沈天师说,“你姐姐跟我说了。起来。”
沈婉清站起来,抽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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