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糕第一次剪胎发时，满头的胎毛又细又软，像初春的柳絮。
我舍不得扔，用一个红色的小锦囊装好，放在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缕头发，是她还是“小婴儿”的证据；我打算等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送给她，告诉她：“这是你来到世间的第一份礼物。”
王秀英知道那个锦囊，她帮我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出来过，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小年糕的胎发，她“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我以为她只是好奇。
首到有一天，我打开那个抽屉，锦囊不见了。
我翻遍了整个衣柜，没有，问安长御，他不知道！问小年糕，她摇头，最后我问王秀英。
“妈，您看见小年糕的胎发了吗？那个红色的小袋子。”
王秀英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那个啊……我卖了。”
我的大脑“嗡”了一声：“卖了？卖哪儿了？”
“小区门口，有人收头发，说胎发可以做毛笔、做纪念品，我寻思留着也没用，就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两百块。”
王秀英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那人说胎发少，不好收，给的价格高，一般的头发才几十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妈，那是小年糕的胎发！是我要留作纪念的！您怎么能不问我一声就卖了？”
“我寻思你留着也没用，放着放着就丢了。卖了还能换两百块——”
“妈，两百块？两百块就把我女儿的胎发卖了？”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女儿的第一缕头发！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印记！您觉得它只值两百块？”
王秀英愣住了。“我……我不知道你要留着……”
“您不知道，您能不能先问我？我跟您说过那是小年糕的胎发，您忘了？”
“我——”
“妈，您把那人的电话给我，我去要回来。”
“卖了的东西怎么要回来？”
“怎么不能？那是我的东西，他没权利收！您也没权利卖！”
王秀英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找到那个收头发的电话。
我打过去，对方说头发己经加工了，做成了胎毛笔，卖给别人了，我问卖给谁了，他说不知道，收现金的。
我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那两百块，是因为小年糕的胎发永远找不回来了；那是她三年来从一个小婴儿长成一个会跑会跳的小姑娘的见证，那些细软的胎毛，是她生命最开始的样子。
王秀英站在旁边，看着我哭，手足无措：“霏霏，妈不知道你这么在意……妈以为……”
“妈，您以为？您每次都‘以为’，您以为金线莲没事，以为蜂蜜没事，以为农药喷壶没事，现在您以为胎发没用，妈，您什么时候能学会——我的东西，您不要动？”
王秀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安长御下班回来，看见我们俩都在哭，叹了口气！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的脸色很难看。
“妈，您怎么能把小年糕的胎发卖了？”
“我——”
“妈，那是霏霏要留纪念的，您卖之前问一下不行吗？”
“我忘了——”
“妈，您每次都‘忘了’，什么时候能不忘一次？”
王秀英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安长御在手机上搜了很久，找到一个专门做胎发纪念品的店，他联系了店主，问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替代；店主说可以用孩子的头发重新做，但需要等头发长到一定长度。
安长御跟小年糕说：“小年糕，爸爸想用你的头发做一支毛笔，好不好？”
小年糕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为什么要做毛笔？”
“因为妈妈喜欢，妈妈想把你的头发留下来，等你长大了看。”
小年糕想了想：“那好吧，但是不能剪太多。”
安长御笑了：“好，不剪太多。”
半年后，小年糕的头发长长了，安长御剪了一小撮，寄给那个店主，做了一支小小的胎毛笔。
那支胎毛笔很小，笔杆上刻着“安知意三岁留念”，握在手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我知道，它很重！重到装着一个妈妈的执念，一个爸爸的补救，一个奶奶的懊悔，和一个孩子的几根头发。
王秀英后来偷偷问我：“那支笔，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长御出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补给你。”
“妈，不用补，笔己经在了。”
她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看见她拿着那支笔，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她把笔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安知意”三个字上摸了摸。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珍视小年糕的胎发。
她是不知道——“留着”也是一种珍视！在她的世界里，东西分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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