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糕三岁半那年冬天,安国庆来了。
不是来旅游,是来长住。
王秀英在深圳待了快三年,他在老家一个人过了三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看电视。
邻居问他:“国庆,你老婆呢?”
“在深圳带孙女。”
“那你怎么不去?”
“我去干啥?我又不会带孩子。”
“你不会带孩子,你会做饭啊,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安国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给安长御打电话:“长御,我去深圳住几天行不?”
安长御说:“爸,这不是您家吗?您想来就来,不用问。”
安国庆说:“那我去看看小年糕。”
安长御说:“您什么时候来?我去接您。”
安国庆说:“下周。”
王秀英知道后,嘴上说“他来干啥,添乱”,第二天就开始收拾次卧,她把柜子腾出来,把床单换了新的,还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烟灰缸——安国庆抽烟。
“妈,您不是说爸来添乱吗?”
“他来了总得有地方住。”
“妈,您嘴上嫌弃,心里高兴。”
“谁高兴了?我是怕他来了跟你们吵架。”
“爸跟谁吵架?”
“跟我。”
我笑了。
安国庆来的那天,安长御去高铁站接他。
王秀英在家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拖地,一会儿去阳台看看,小年糕问她:“奶奶,你在干什么?”
“你爷爷要来。”
“爷爷是谁?”
“你爸爸的爸爸。”
“爸爸的爸爸是什么?”
“就是……就是爷爷。”
小年糕想了想:“哦。”
门铃响了。王秀英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安国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脸被风吹得红红的。他看见王秀英,咧嘴笑了:“秀英,我来了。”
“进来吧,外面冷。”
安国庆进了门,放下编织袋,西处看了看:“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那当然,你以为跟你似的,屋里跟猪圈一样。”
安国庆笑了笑,没接话,小年糕从客厅跑过来,站在王秀英身后,探出头看他。
“这是小年糕?”
安国庆蹲下来,“来,爷爷抱抱。”
小年糕缩了回去:“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爷爷。”
“爷爷是什么?”
安国庆想了想:“爷爷就是……给你买好吃的。”
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老家的红肠:“来,尝尝,爷爷带的好吃的。”
小年糕看了看红肠,又看了看安国庆,伸手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好吃吧?爷爷下次还给你带。”
小年糕又咬了一口,嘴角沾着油:“爷爷。”
安国庆的眼眶红了:“哎。”
王秀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翘着。
安国庆在深圳住下了,他不像王秀英那样“手长”,他有自己的“奇葩”方式。
第一天,他把烟灰弹在了花盆里。
王秀英看见了,骂他:“那是花盆!不是烟灰缸!”
“花盆也是土,烟灰也是土,都是土。”
王秀英气得把花盆搬到了阳台。
第二天,他把脚搁在茶几上看电视。
王秀英说:“那是茶几!不是脚凳!”
“脚累了。”
王秀英说:“你脚累,茶几不累?”
安国庆把脚放下来,趁王秀英不在又搁上去了。
第三天,他偷偷给小年糕买了一包辣条。
小年糕吃了半包,辣得首哭。
我问他:“爸,您怎么给她买辣条?她才三岁。”
“她看着别人吃,眼馋。”
“您给她买个水果也行啊。”
“水果贵。”
王秀英听见了,从厨房冲出来。
“安国庆!你给孩子买辣条?你知不知道辣条里面有添加剂?孩子吃了拉肚子!”
“我小时候也吃,没事——”
“你小时候是你小时候!现在不是小时候!你再给她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回河南!”
安国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年糕拉着他的手:“爷爷,不哭。”
“爷爷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屋里哪来的沙子?”
安国庆愣了一下,王秀英忍不住笑了,我也笑了。
安国庆来深圳后,最大的变化是——王秀英不再“手长”了。
以前她什么都管,现在有人跟她“抢着管”了。
她管小年糕吃饭,安国庆说“让她自己吃”。
她管小年糕穿衣,安国庆说“让她自己选”。
她管小年糕看电视,安国庆说“看一会儿没事”。
王秀英说:“你就会惯着她。”
安国庆说:“我不是惯,我是让她自己做主。”
王秀英不说话了。
有一天,小年糕在客厅里摔倒了,她趴在地上,没哭,自己爬起来了。
王秀英从厨房跑出来,问:“摔哪了?疼不疼?”
小年糕说:“不疼。”
安国庆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头都没抬。
王秀英说:“你就知道看报纸!孩子摔了你也不管!”
安国庆说:“她自己爬起来了,不用管。”
“万一摔坏了呢?”
“摔坏了她会哭,她没哭,就是没摔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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