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结束后，宾客散去，酒店开始收拾桌子。
我正准备去换衣服，被王秀英叫住了。
“霏霏！别走！过来帮忙打包！”
我回头一看——王秀英站在宴会厅里，手里拿着几个塑料袋，正在往里面装剩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切鸡、梅菜扣肉……每桌剩下的菜，她都要打包带走。
“阿姨，这些剩菜——”
“咋了？不能浪费！”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么多好菜，扔了多可惜！带回去慢慢吃！”
我看着那几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剩菜——有被咬了一半的鸡腿，有被戳得稀烂的鱼，有混了烟灰的汤——胃里一阵翻涌。
“阿姨，这些菜都被人动过了，不卫生——”
“有啥不卫生的？都是自己人吃的！”她一边说，一边把一盘剩菜倒进塑料袋里，“我跟你说，过日子就得这样，不能浪费。你们年轻人就是太讲究了，啥都扔，多可惜！”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剩菜一袋一袋地装好。
红烧肘子的汤汁洒了一地，她的粉色婚纱裙摆上沾了一片油渍，但她完全不在意。
“阿姨，我来帮您。”我蹲下来，帮她撑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嫌脏？”
“嫌。”我笑着说，“但您说得对，不能浪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有时候还挺懂事的。”
“阿姨，我一首很懂事。只是您没发现。”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装菜。
装到最后，她一共装了八个塑料袋——西个装肉菜，两个装素菜，两个装主食和汤。
安国庆和安长御站在旁边，一人拎着西个袋子，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走，回家！”王秀英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满足感。
回家的路上，安长御开车，王秀英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
她一首在念叨今天的婚礼。
“今天办得不错，亲戚们都说好。就是那个酒店，菜量有点小，下次换一家。”
“霏霏啊，你今天表现还行，就是敬酒的时候不太会说话。以后多学学。”
“对了，那些打包的菜，回去分一分。给你二姨家送点，给你三姨家送点。不能全自己留着，让人家说咱小气。”
我坐在后排，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微微。
“阿姨，您说得对。”
“啥都对，你就会说这一句。”
“因为您说的确实都对嘛。”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婚礼第二天，我和安长御准备回深圳。
临走前，王秀英把我叫到里屋，关上门。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接过红包，捏了捏——很薄。
“阿姨，这是什么？”
“昨天的改口费。昨天人多，没顾上给你。”她顿了顿，“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霏霏，欢迎加入我们家。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这2000块钱，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钱。
只有一张纸条。
我抬头看王秀英，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钱呢？”
“钱……我放别处了。”她的声音有点虚，“你先收着纸条，回头我再给你。”
“阿姨，”我笑了，把纸条放回红包里，递还给她，“您留着吧。这2000块钱，您比我更需要。”
她的脸色变了。
“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您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写张纸条糊弄我，没必要。”
“我不是糊弄你——”
“阿姨，”我打断她，“您转给我那2000块红包，我收了。彩礼十二万八，到账了。您不用再给我改口费了。”
“但您要是想给，就给真的。别拿纸条糊弄我。”
王秀英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我转了2000块。
“给你给你！省得你说我小气！”
我点了接收。
“谢谢阿姨。”
“哼。”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里屋，看着手机屏幕上“收款成功”的提示，笑了。
还是同样的招数。
还是同样的心疼。
但这次，她没有“期待我拒绝”的眼神了。
她知道——我不会拒绝。
回深圳的高铁上，安长御问我：“我妈又给你钱了？”
“嗯，两千。”
“她不是说给你写了个纸条——”
“纸条被我退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
“霏霏，你觉得我妈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我想了想。
“抠门，爱面子，嘴上大方实际算计，喜欢拿捏人。”
他苦笑了一下。
“但是她不是坏人。”我补充道，“她只是穷怕了，也苦怕了。她那个年代的人，能省就省，能占便宜就占便宜。她觉得这是‘会过日子’。”
“但她不知道，”我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时代变了。有些东西，真的不用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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