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王秀英准备回河南了。
临走前，她又做了一桌子菜。
“妈，您别做了，吃不完——”
“吃不完你们留着，热热再吃。别浪费。”
我没再说。
吃完饭，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
“霏霏，妈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
“妈，没事。”
“那个中药的事，是妈不对。忘钥匙的事，也是妈不对。捡蛋挞的事——”
“妈，都过去了。”
“但有一件事，妈得跟你说。”她压低声音，“你那个……例假……正常不？”
“妈，正常。”
“上个月呢？”
“也正常。”
“这个月呢？”
我愣了一下。
这个月——好像还没来。
“霏霏？”
“妈，这个月还没到时候。”
“啥时候？”
“应该……上周。”
王秀英的眼睛亮了。
“上周？那现在迟了几天？”
“妈，不可能。我们有措施——”
“措施不一定管用！你测测！”
“妈——”“可能最近压力大。等等看。”
“测测又不花钱！万一呢！”
我看了一眼安长御，他正在收拾行李。
“妈，您别激动。等长御送您走了，我测。”
“不行！现在测！我去买验孕棒！”
“妈——”
她己经穿上鞋，出门了。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验孕棒。
“快去测！”
我拿着验孕棒，走进卫生间。
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按照说明测了。
等了三分钟。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盯着那道小小的窗口。
第一条杠出现了。对照线，红色的，很清晰。
第二条杠……没有。
又等了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没怀孕。
我拿着验孕棒走出来，递给王秀英。
“妈，没怀。”
她看着那道杠，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释然。
“没怀就没怀吧。反正你们年底要。”
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看着我。
“霏霏，妈问你一件事。”
“妈，您说。”
“你……想当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
“想。”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想再当一年女儿。”
“女儿？”
“对。我爸妈的女儿，长御的妻子。妈妈这个角色，我还想再准备准备。”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谢谢妈。”
她抱了我一下，然后松开。
“行了，妈走了。你们好好过。年底见。”
“妈，年底见。”
安长御送她去车站。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没怀孕。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点点失落。
只是一点点。
但我心里在翻涌。
我在失落什么？
明明我一首跟王秀英说“年底再要”，明明我抗拒她的催生，明明我坚持要有自己的节奏。可现在，当那根验孕棒上只有一条杠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
我想起昨天小敏家的小宝。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叫“阿姨”，口水流下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擦，那个触感，软软的，暖暖的。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
我是不想被催着要孩子。
我不想让王秀英觉得，她扎避孕套、灌中药、催生，是“有效”的。我不想让她以为，她的方法起了作用。我不想让她在下一次，变本加厉。
但孩子本身——我想要。
我想当妈妈。
想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叫我妈妈，叫安长御爸爸，叫王秀英奶奶。想在马尔代夫的夕阳下，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想买好看的小衣服，真的穿在一个肉嘟嘟的小身体上。
所以当验孕棒上只有一条杠的时候，我失落了。
不是因为王秀英会失望，而是因为——我自己失望了。
“安长御。”
“嗯？”
“我们不等年底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不等年底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现在开始，顺其自然。”
“你确定？”
“确定。”
“我妈那边——”
“跟她没关系。”我打断他，“是我自己想的。我想当妈妈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
“嗯。”
那天晚上，我把那根一道杠的验孕棒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放在抽屉最深处。
不是为了记住失败。
是为了记住——我失落了。
失落，是因为在乎。
而在乎，是因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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