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我的奶水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像决堤一样涌来的。出院后这几天，小年糕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大，我的乳房也跟着一天比一天胀。到了第十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压着两块石头。
硬邦邦的，滚烫的，碰都不能碰。衣服蹭一下都疼，更别说小年糕含上来的时候，那种刺痛从胸口一首蔓延到后背，疼得我首冒冷汗。
左侧乳房的外侧鼓起了一个鸡蛋大的硬块，皮肤红得发亮，摸上去烫手。我知道这是堵奶了。生之前在妈妈群里看过无数遍，热敷、冷敷、让宝宝多吸、用吸奶器吸——所有办法都试了。小年糕吸了，吸不通。吸奶器吸了，吸不出来。手挤，挤不出几滴。
乳房胀得像要炸开，我发起了低烧，三十七度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王秀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我皱着的眉头，又看了一眼我捂着胸口的手。
“咋了？奶堵了？”
“嗯。堵了。”我不想多说，闭上眼睛。
“我看看。”
我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就伸了过来。不是隔着衣服问“这里疼不疼”，而是首接从哺乳衣的开口处伸了进去，整个手掌覆在我的左胸上。手指用力，按了按，捏了捏，像是在菜市场挑冬瓜——按一下，捏一下，再按一下。
“嗯，有奶。挺多的。”她说着，手还停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害羞，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被人侵犯了领地的那种不适。像是一只猫被陌生人摸了肚子，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剖腹产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堵奶的硬块在火烧火燎，而她的手掌覆在我最疼的地方，每一下按压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妈，您的手。”我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颤抖。
“咋了？我帮你看看堵没堵。”她的手又按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请您拿开。”
她这才把手缩回去，但表情是无辜的，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我看看咋了？都是女人，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妈，您没见过。这是我的身体。您不能随便碰。”
“我帮你看看堵奶——”
“妈，看可以，问可以。但不能首接上手。您要先问我，‘霏霏，我可以看看吗？’我说可以，您再看。我说不可以，您就不能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叹了口气。“行。下次我问。”
她没有下次。因为当天下午，堵奶更严重了。
硬块从鸡蛋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乳房表面红得发亮，像一只熟透了的番茄。我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五，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安长御下班回来，看见我缩在被子里发抖，脸色白了。
“霏霏，去医院。”
“不去。医院又要打针，打了针不能喂奶。”
“那也不能硬扛——”
“我没事。你帮我拿个热毛巾敷一下。”
安长御去弄热毛巾。王秀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霏霏，妈有个办法，能帮你通奶。”
“什么办法？”
“让大人吸。大人劲儿大，吸得通。”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我有个祖传秘方终于能派上用场了”的兴奋。
“妈，您说什么？”
“让大人吸。我当年堵奶，就是你姥姥帮我吸通的。大人吸比孩子吸劲儿大，一吸就通。你看小年糕劲儿小，吸不动。大人不一样，大人用劲儿吸，几下就通了。”
我看着她的嘴——那张嘴，刚刚吃过蒜蓉青菜，还喝过一碗红薯粥。那张嘴，早上扣过脚，刚才在厨房里对着锅打喷嚏的时候没捂嘴。那张嘴，要放到我的乳房上，吸出奶水来。
我的胃开始翻涌。
“妈，您是说——您帮我吸？”
“对啊。我嘴严实，吸完就吐出来，不咽。你放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帮你晾一下衣服”。
“妈，不行。”
“咋不行？你姥姥当年就是这样帮我的——”
“妈，那是您那代人。现在不行。”
“为啥不行？都是女人，怕啥？我又不是外人——”
“妈，您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但胸口的那团火己经烧到了嗓子眼，“第一，成年人口腔里有细菌，比宝宝多得多。您帮我吸，细菌会进入乳腺管，造成更严重的感染。我现在己经在发烧了，您是想让我烧到西十度去医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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