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半个月，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剖腹产的伤口不疼了，堵奶的硬块散了，低烧也退了。王秀英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汤汤水水不断。小年糕的体重从六斤八两长到了八斤多，小脸圆乎乎的，王秀英一抱就笑。
我以为日子就要这样平顺地过下去了。
首到那天晚上，我想泡脚。
月子里泡脚是我妈教我的。“产后多泡脚，驱寒暖宫，恢复得快。”我妈从广州给我寄了两大包艾草，嘱咐我每天用热水泡二十分钟。我在网上买了一个电动泡脚盆，不贵，一百多块，带按摩滚轮和恒温功能。浅粉色的，我自己用，放在卧室的角落里。
那天晚饭后，我去卧室找泡脚盆。
角落里空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泡脚盆不在。电源线还插在插座上，但盆不见了。我站起来，在卧室里找了一圈，没有。又去婴儿房看了看，没有。厨房、客厅、阳台——都没有。
“妈，您看见我的泡脚盆了吗？”我走到厨房门口，王秀英正在洗碗。
“泡脚盆？哪个泡脚盆？”
“我那个粉色的，放在卧室角落的。”
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哦，那个啊。我用了。”
“您用了？在哪儿用的？”
“我拿到我卫生间用了。挺好的，带按摩的，泡完脚舒服。”
她说完继续洗碗，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把你的伞拿到我屋里了”。
我走进她的卫生间。
门推开，泡脚盆放在马桶旁边，里面的水还没倒，灰蒙蒙的，飘着几根头发丝。盆底有一层灰白色的皮屑——她泡完脚没有刷，就这么放着。
我的泡脚盆，浅粉色的，干干净净的，现在装着一盆浑浊的洗脚水，放在王秀英的卫生间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厨房。
“妈，那是我的泡脚盆。您用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
“问问咋了？我又不弄坏。用一下不行？”
“妈，不是不行。是您应该先跟我说一声。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我的，不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妈，这不是分不分清的问题。这是尊重的问题。我的东西，您要用，要先问我。我说可以，您再用。我说不可以，您就不能用。”
她放下碗，转过身来看着我。“霏霏，你啥都好，就是太讲究了。一家人用个泡脚盆咋了？我又没传染病。”
“妈，这不是传染病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想自己用。您要泡脚，我可以给您买一个新的。但这个，您还给我。”
“买新的？花钱干啥？这个不挺好的？”
“妈，您还给我，我给您买个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这个。”
“妈——”
“行了行了，还你还你。”她把围裙一解，走进卫生间，端起那盆洗脚水，倒进了马桶。然后把泡脚盆放在地上，用抹布擦了擦，“给你。”
盆底还有没擦干净的皮屑，按摩滚轮的缝隙里卡着几根头发。
“妈，您没刷干净。”
“咋没干净？我擦过了。”
“妈，这个盆我以后还怎么用？”
“咋不能用？洗洗不就干净了？”
我看着那个泡脚盆，胃里翻涌。不是因为脏，是因为——这是我的东西。是我自己买的，自己用的。我不想和别人共用，尤其是洗脚这种东西。但她说得对，“洗洗就干净了”。我要是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会觉得我小题大做、矫情、嫌弃她。
“妈，这个盆我不要了。给您用吧。”
“你——”
“我再买一个新的。以后我的东西，我用我的。您用您的。行吗？”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赢了，又像是输了。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下单了一个新的泡脚盆，还是粉色的，和之前那个同款。备注写了加急，明天到。
我以为泡脚盆是唯一的“受害者”。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倒水喝。
我有一套杯子，是结婚时大学室友小敏送的。西个一套，手工陶瓷，淡蓝色的釉面，上面画着白色的小雏菊。每个杯子的底部都刻着“云霏霏”三个字——小敏找人定制的，说是结婚礼物。我特别喜欢，平时舍不得用，放在厨房的玻璃柜里展示。
那天早上，我打开玻璃柜，发现少了一个杯子。
我在厨房找了一圈，没有。又去客厅找，没有。
“妈，您看见我的杯子了吗？淡蓝色那个，上面有花。”
王秀英从次卧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杯子。杯子里装着半杯水，杯壁上挂着白色的泡沫——她刚刷完牙。
“在这呢。我用它刷牙了。这杯子真好用，大小合适，不烫手。”
我的大脑“嗡”了一声。
那个杯子的底部，刻着我的名字。她用它刷牙。漱口水混着牙膏沫，在我的名字上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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