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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害怕与曾经重逢(上)。

18144 字 · 约 45 分钟 · 此面向真理

眼下,克洛诺斯分部终焉管理层通向指导小组部门的廊道。

在打发了伊丽莎白那丫头以后,神白须转手坑走了她对曲叠技术目前截止所有的研究数据与质检资料报告,那丫头甚至都没犹豫要不要储存或者复印一下就全盘给了神白须,整个研发部门都交给这么一个小姑娘难免有些草率了。

但神白须清楚,这份信任或许是介于他对曲叠技术的研究态度,正因为神白须有这样的潜质与能力,伊丽莎白才会这么信任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家伙耍了人家小姑娘。

而这时,走在廊道的神白须突然停了下来,四周安静的有些离奇,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威严而至圣的灵气在不断向他靠拢,以至于在回忆的时光长河中他想起一张熟悉的脸与熟悉的声音。

他记得,那人是一双金瞳,梳着一头盘发,立着一顶“青尊镂玉冕冠”,他还调侃过她的那副龙雕冕冠,说好大的架子看着怪唬人的,而她的回答嘛…

“你要是觉得我这一副打扮你不喜欢,那你也可以开发一下想象力帮帮我。”

他更记得那人身旁的气息,跟那群神仙一样的忘忧缱绻,在和煦午后的阳光下,单手撑腮百无聊赖的翻着一些旧文档。

所以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也是在他走去廊道向下看时,被定格的环境才仿佛动了起来,楼下人群的嘈杂声渐渐传来,从拐角走来的工作人员或成双成对或形影单只,翻着资料聊着问题,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好似刚才的一刹那,属于他的时光长河断流了。

咔哒————

而这一刻,那回忆中的画面再次定格在他的视线中,窗外和煦阳光透过格栅的百叶窗丝丝缕缕洒在她的乌发上,风微微动,透过上方窗台的云天透彻。

她好似早就已经等候多时,犹如数着他脚步声一般的不骄不躁,一双金瞳与那时一样,跨过空气中的层层屏障,直抵他的内心深处,无论是那双眸子,还是那好似雕镂琉璃一般的瞳孔,都把他捆绑住令他驻足。

“午安,神白须征御。”

“好久不见,安可赫尔菲斯。”

忆海泛起波浪,拍打着的波澜,推向看海的他,埋没他的脚,和沙软的沙滩。

神白须回过神来,将手上的数据资料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透过一旁的玻璃窗模糊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个分部终焉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请的动你,我猜猜,是比安卡把你叫来的?也对,学理会临时卸任闹得整个学政界上层会席动荡不安,哪怕世界蛇也没能幸免于难。”

“怨不得赛梅菲斯会撤回对于曲叠技术研究项目的资助,原来是早就知道了你赵神斗会来。”

“十年了,十年,我还以为丁尼尔发布会事件已经成为历史中永不复现的陋习,没成想当下总科研部门的状况竟同当年的情况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当中再找不出第二个比安卡。”

“拾荒者太执着于政绩的效率与稳定,对于政治的偏执态度同幻影剑产生了争执,在政治道路的漩涡中逆流而上,舍本求末。”

“一个国家,可以没有管理层,可以没有执政者,甚至可以没有领导者,但绝对不能没有基层与群众,这个道理千年前的法斯早就已经证实过了。”

“再者,一个失去……”

咔哒————

就在侃侃而谈的神白须转身去看赵神斗时,后者却已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的背后,仅仅在转身的那一刻,赵神斗就推了上了,几乎是把神白须整个人压在墙上。

她用左手绕过他的脖颈,推住他的后脑勺向前,右手抬起去摸他脸颊的轮廓。

她摁住他的脸颊左右扭了扭,贴上脸去瞧,又拂住他的眼眶,随后食指灵睛一点一挥,那被命圣李报春掩盖的金瞳神乎其现,她嘴角一勾,像是观摩一件惊天艺术品的青睐欣赏。

她大概端详了一分钟左右,直至把他的样子烙印在脑海中才小心翼翼又依依不舍的向后退去,她伸手整了整他松散的衣领,比折叠一件自己最喜欢最不舍得穿的礼服都要谨慎。

“想不到那裴姓丫头还挺大方的,连这么一份天地罕有的神赋都给了你,也是掏心掏肺的对你好。”

“八千年画地为牢,终于碰上你这么个懂事理明事理的主事人,也算得上是落袋为安凤栖梧桐了。”

“神骁这地方的人看着懂的道理天了的大,实则一个个都小心眼的很,你入乡随俗,却还能清者自清,嗯,不错,我不白教你。”

“哦对了,三圣那几个多坏心眼子的滑头欺负你没有?我倒是也在南地听到了那么点风声,说你神白须初来乍到神骁就让陈也先的拳头打了一顿,二圣拦门,说气派也是给足了面子,说小家子气也确实仗势欺人的紧,你也不是没听我说过神骁人的古板,怎的就莽着个头往上撞?”

“周登楼那混小子也是个不省事不开眼的,明明是请人办事却非要大张旗鼓,感情神骁国乱就好像非缺你神白须就不可似的,我还以为那上御家的小子多有能耐,现在想来,不过是李布施那小辈有本事罢了。”

“十二门也是一群见异思迁随波逐流的跳虫,基层阶级政见组织金玉其外,世族执政迂腐陈规败絮其中,你走这一趟无异于白莲栖身泥沼,沾上一身腐臭,骁卫三天罡也是群酒囊饭袋,自家门前雪都扫不明白还要去管别人家的屋顶漏瓦,一个个固步自封难成大事。”

“我还听说你走了一趟半宝川,跟玄祁宗那个混不吝的老小子打了一架,那不知羞的老顽固还带上了一国重器千年禧,携半壁江山亲自下场就为跟一个不过戴冠之岁的年轻人争锋相对,委实是气狭量小的为老不尊。”

“……一个人拾掇那些烂摊子背那些大黑锅,累吗?”

这几句话说着,赵神斗就又上前捧住了神白须的脸端详了起来,就真的像擦拭自己最心爱的珍藏品一般用指尖指肚摩挲着他的脸颊。

也是说到深处情不由己,事事都向着他的心意去了,毕竟久别重逢,可他的心情似乎也算不上好。

而神骁那边,无论是高高在上睥睨四方的骁卫天罡,还是李布施倍予青睐的上御执,在赵神斗眼中,哪怕再多一千一万个也都不如眼前的神白须。

哪怕是玄祁宗这样的人物,在她赵神斗口中都只是个为老不尊的老崽子,纵使是玄祁宗本人到了赵神斗的跟前,她说这话,玄祁宗也都只能受着,只因这位乃是神骁万古第一人。

而她似乎也不想谈那些听到耳根子起茧子的官场污秽,只是神白须走了一趟,又是吃苦犹多,她自然是想为他排忧解难宽慰宽慰。

比起当下的局势和情况,她反倒是对于他一趟神骁之行的感想非常感兴趣。

而神白须呢?

他一把推掉了捏着自己脸的赵神斗的手,后者眉头微微一抬,有些惊讶,只觉得这小家伙摇身一变成了神白须征御以后,胆子是无拘无束得大的很了。

可她也只是依依不舍仍有惋惜的收回了手,他走了那么久,见上一面对她而言比登天还难,她不想激起一些不愉快的话题导致这场相逢短暂落幕。

“今天在会议室的辩论很精彩,辞别安可赫尔菲斯那层累赘的皮囊以后,你似乎也没有穷于武力而荒废灵光,对于曲叠技术的看法也很中肯。”

“嗯…对了,你为什么要干涉曲叠技术的研究?是为了那个因你而死的小女孩?”

她似乎在刻意制造话题,以至于表现的有些僵硬了。

这场久别重逢对于她而言已经陌生了太多,眼前这个曾经的少年如今已经变得有些阴鸷和阴翳,她竟有些难以看清他面无表情下的波澜,不再像曾经一点就透的模样。

神白须先是狐疑的瞥了一眼赵神斗,后者察觉视线后回望,短暂的对视后神白须率先别开视线看向她身后的窗外。

“关你屁事?”

他又将目光对视赵神斗的说道。

即便这个回答多少带点火药味儿,也是真不体贴,哪怕对方是年长自己太多的长者,且还是自己的授业恩师,他也都不给任何面子。

可赵神斗也没有丝毫皱眉头,她只是看着神白须,眼神中有期待也有欣慰,甚至还有一丝…满足?

而更多的,还是那种呼之欲出的欣赏。

“你拿了神骁女娲城终焉柱的数据核心,应该知道曲叠技术的核心科技数据,所以对接和调节数据频率对你而言应该是轻而易举,会议室内的纷乱也是你故意挑起的,抛砖引玉,用激将法的手段将矛盾的集中点揽到自己身上,这么浅显的伎俩管理层那群笨蛋居然浑然不觉,我真不知道是你口才好,还是他们真的蠢。”

应该说是一语中的了吗?赵神斗所说确实是一针见血的现状,但是,神白须真的会承认吗?

很明显神白须并不想正面回答赵神斗的求证,而且,他似乎现在很想摆脱她,他表现的心不在焉,眼神游荡有些浮躁,对于赵神斗的问题避重就轻。

“当下外界对于终焉科研部门的声讨造成的舆论环境对于现在的行动来看,百利而无一害,可现在你却要作为指导小组部门人员入围曲叠技术的研究开发,帮助分部科研部门稳固势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疯了?”

“再者,十人众目前的情况是以民众的态度为主的,他们捏造曲叠技术的研发本就是一场机会主义执政的官场阴谋,凭你对政治管理意识的了解能看不出来?”

“即便你想用群众舆论来曝光或掣肘十人众拾荒者会席亲自下场,可潜入分部终焉,在赛梅菲斯亲自就任的情况下顶风作案,如此贸然行动,纵使有昔日同窗之谊她又岂会饶你,何其莽撞?”

“以及你目前在……”

“啧,你……”

“在别人问你问题的时候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这么基本的礼仪问题我曾经教过你多少遍,换了一层身份就可以把曾经的坚持一干二净的丢掉,这就是你的原则?”

“我又没说我想回答你问的问题,再说了,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问的是安可赫尔菲斯,和我神白须征御又有什么关系,装什么苦口婆心好言相劝,我现在和你有什么关系,喋喋不休,还很烦。”

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追求真理的赫尔菲斯了,而是在践行自我以为的真理的神白须征御,而赵神斗,她也已经是回忆中的人,在眼前活在当下的神白须眼中,她所说的一切都无法突破那个屏障。

尽管神白须现实而残酷的言语非常刺耳,可赵神斗仍旧没有改变态度,她一如既往的宠溺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虽然神白须也不知道赵神斗为何如此的情有独钟,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自始至终对自己的看法都没有改变。

“看样子神骁谚语说的那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语谶也发生在我身上了,到头来原来是养大一头白眼狼。”

“我不过问些关心你的问题,你却是呲牙咧嘴的反咬一口,还说是我自作多情自讨苦吃,真是驴心狗肺,是,我是一厢情愿的贱才会愿意相信你。”

说着,赵神斗转身,她看了一眼玻璃窗后映射的神白须的神情,后者明显有些无奈的苦涩,双手托在胯部就代表着他也有些尴尬。

而赵神斗当然不知道,这家伙洞天之内四十个冬夏,思维的进步早已今非昔比,对她赵神斗的印象只会越来越远。

也就是因为他知道时间的顺序差分,才没有将这四十年的时光重叠到现在。

随着来自身后的一声长叹,那种无可奈何的苦涩就一触即来,赵神斗只是嘴角勾笑,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她未卜先知。

“学生向老师问好。”

“叫错了,再叫一遍。”

“向您问好,导师。”

“也不对,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是说不出来那个口,我也不为难你,我不待在这碍你的眼就是了。”

神白须这会委实是有点憋的难受了,即便他只能看到赵神斗的背影,可他也能猜得出这个女人绝对在幸灾乐祸。

“…师父在上,徒儿…。”

神白须扯了扯嗓子,躬身作揖,虽然他这一身现代装做这个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对赵神斗而言,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你既有此心,刚才又何须吞吞吐吐的?”

她将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说给神白须,在他躬身一拜的那一刻前她就已经转过身来,她伸手抬住神白须的手臂。

“赵神斗,你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你都去过一趟神骁了,难道对于神骁女子的秉性还不了解?我也算得上是活了万年的老怪物了,你又何必看我那么清高?自己笨。”

神白须两眼一眯,赵神斗却是笑靥如花,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是胆大包天还是任性妄为,很明显眼前这个神白须征御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安可赫尔菲斯了,可她却还是在用对待赫尔菲斯的方式对待他,包括接纳的方式。

“十年不见,我以为曾经的赫尔菲斯已经焕然一新在他方天地擎天一柱,却又听神白须征御于西方当下平地惊雷,得见真人后的感慨,委实是有些恍如隔世的断差。”

“你这种活了万年的人还会有对这世上的事感到稀奇的时候?这种话术是不是未免有点拙劣了。”

“世间万物根本不移却也在万事万变顷刻间,而人作为这世间最不受约束的生命个体,所拥有的无限更是难以用纸笔与印象定格铭记的,就像曾经我认识的那个你,和现在的这个你,除了容貌与名字,哪一点还有相同?”

她看向他,目光就好似透过时光长河一般,越过了记忆中的屏障与阴霾,直至抵达他的内心最深处。

可无论她在他的眼中如何去寻找,本属于曾经的那份炽热都再寻不见,唯有的是一种冷彻与无动于衷。

“你去了一趟神骁参与内部秩序政治?听说还是终焉维序者之四巴伦尔斯那位骁卫做的代理人,感觉如何?收获又如何?”

“你赵神斗在国际上都可谓响当当的鼎鼎大名,更是南地天灾学说与管理治理方针专业的开源先河,连这点情报消息都没有?”

“我要听你亲口说。”

赵神斗起身,直接坐在了属于神白须当前身份肯恩菲利克斯的办公桌上,她脱下那件隶属于绿洲组织的特制制服折叠好放在大腿上。

她看向神白须,伸手拍了拍自己一旁的位置,阳光洒在她的肩膀,透过她丝丝缕缕的乌发,显得尤为妩媚而又淑丽。

“坐过来,坐这里。”

看着神白须木木愣愣的去旁边搬了个椅子,赵神斗点了点一旁的桌台,眉头微微压,语气有些命令的压迫。

阳光的阴影下她的一双金瞳尤为神性,以至于有些刺人的扎眼,深邃而直入人心,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神白须。

“我说,坐,这,里。”

而神白须似乎并不想照做,虽然放下了手里的椅子,但是他选择靠在远处的办公桌旁,赵神斗见状,再次重新说了一遍自己说的话,这句重复,有着最直接的命令。

神白须如果不叛逆他就不会是神白须了,但面对赵神斗,他却难得会顺从。

如此,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走过去,在赵神斗的注视下坐在了她旁边。

“说吧?”

“巴伦尔斯提出了优先条件,开口即成交的买卖试问谁不想做?虽然中途琉璃河事件的意外打断了这场计划的原委,可我本身的目的并没有改变,一枚终焉柱的数据核心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作为一个扭转战机的关键,神骁既然敢打包票,我一介通缉犯又有何惧。”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所说的国乱不过是政治治理的危机与立场的对峙,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你死我活的血腥,虽然途中也有些难免的磕碰,但骁卫得天独厚的条件让我这个两面派身份如鱼得水,最大的风险也不过遗臭万年而已。”

“而至于盘龙会,政治纷争的形势无过于两种,篡政与正统,分裂与统一,在读过你们神骁的万年历以后再去看骁卫盘龙这两者的争执,都不过好似过家家式的幼稚争吵,真正的问题在外而不在内。”

“削山走蚣虎踞南地,千年足虫死而不僵,可其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却也有迹可循,而我也并不觉得玄祁宗就一定是那种万恶不赦的卑劣之人,相反,同样和上御执作为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后者的仁政与德义,换来的也只不过是正统的扶持与拥戴,而前者,却是步步为营瞻前顾后建立起来的强势,作为领导者,玄祁宗确实要比上御执更有手腕。”

“所以你欣赏玄祁宗?”

神白须一顿,看向一旁的赵神斗,在后者的目光中他并没有找到质疑。

“玄祁宗是一个没有李布施仁义却比李世卿更有野心的谋士,他也同样是一个对于迂腐陈规嫉恶如仇的革政者,觥筹交错四千年都不曾褪色其霸治,可想而知他对于神骁的了解足够知根知底。”

“在你们神骁的历史中,自古以来记住的从来都只有胜利者,玄祁宗见过这座大厦的微微将倾,也见过它的一柱擎天,所以,他也知道要建设一个能够超越神骁的国家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与努力,秩序的失衡从来都不会致使文明真正走向湮灭,而是人的主导,而也他以为,他不是神骁人,他不会重蹈神骁人的覆辙。”

“屡战屡败不是耻辱,这反而是他野心与能力的表现,诸如这种能够无数次卷土重来的领导者,其最显性的特征就是对于复兴的执着,因为只有拥有群众的簇拥,才能凝聚为权柄将野心的建设最大化。”

“只是,玄祁宗确实看到了神骁的恶,却并未看到神骁的义,那个时代对于他而言是一种限制,而那个时候的神骁人在他的眼中也早已腐朽,他的选择毅然决然,全然是对神骁执政党的失望。”

“而千年后的这个上御出云,也是同玄祁宗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仅仅只是因为一叶障目的偏见而独成一木,可后者,却因为被偏见对待孤立而自省其身卓然成森,而自省其身的最大优点,就在于能够明得失知先后,人要想突破自身局限的认知与桎梏,就必须要舍弃本来作为人的个人立场,所以玄祁宗成功了,而上御出云失败了。”

“上御出云到底为什么失败,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一无所知,可你神白须征御也能清者自清吗?”

神白须再看向赵神斗,后者自然勾着嘴角挑着眉。

“我不在乎你们神骁的历史如何书写,也不在乎那些普罗大众对我一个亡命之徒的口诛笔伐,倘若一个国家的领导层总是在危急时刻都迫切的需要借助外力,不相信不信任更不注重所建设他的群众,那么这个国家的秩序也可以被它的簇拥者所取代。”

“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群众乐意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太平盛世颠鸾倾覆,那我也不建议再添一把火。”

“胜者为王败者寇,这是你们神骁历来万年在史书册内描绘且越描越深的道理,我一个外地人尚且如此,又何况秉持本性根深蒂固的自己人,而对于曾经硝烟弥漫的历史与纷争的缘由的记载,也都是毁誉参半的模糊,尽管兴起与衰败都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与前后联系,可历代的帝王却都不承认因为统治而诞生的战争。”

“而成王败寇是后人的评定与揣度,无论王朝的更迭是否仁德与暴政,这个国家的人民都历经过其中的血雨腥风或岁月蹉跎,她上御出云亦是如此。”

“大势如梭身不由己,倘若上御出云尚有些自知之明,也不至于轮得到我神白须出面入围做替罪羊诡谲那风云局,李世卿早有预谋,无论周登楼的那一步棋究竟走与不走,无论十二门对于骁卫的政见究竟和与不和,无论玄祁宗与盘龙会究竟狼狈为奸也好与虎谋皮也罢,神骁的形势转变都不会脱离历史的轨道。”

“一代又一代的王朝更替即便已经是旧时代的形势,可执政的形式从未有所改变,李世卿千图神朝未必奸恶,李布施众望所归也未必仁义,纵使总代理的位置真的由上御出云担任,这个国家的政态也未必就会垮台,正因为根基不曾折断,流源才会生生不息。”

“这难道不也是万年前你之所以会离开玄师而四方奔走的原因?说什么狗屁天灾学论南地天灾治理总章创始鼻祖,也不过是自己颠沛流离无所归依的借口,倘若你赵神斗真的光明磊落,又何必追究于自己存在的正义与错误,玄师族众没能铸就的史诗,神骁却挥洒的淋漓尽致,你贵为历史传承的源流,却也没有众人追捧的那般澄澈。”

这最后一句委实是说的有些胆大包天的无法无天了,并非是神白须对于赵神斗的揣度,而是对于曾经神骁国存在形势转变与延伸的批判。

而赵神斗纵使是听了这般刻薄的抨击与批评,甚至是斥责与辱骂也未曾有过半点怒意横生,甚至心甘情愿他对自己的嗤之以鼻。

毕竟曾经他作为安可赫尔菲斯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的权威不屑一顾了,现如今成了无拘无束的神白须征御,就更不会在乎了。

哪怕自己一身殊荣,在他面前似乎也都不值一提,而她竟也在他的评价中渐渐对自己的定位有些迷茫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愿意对自己点头,而现在他也不再需要自己的指导,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对他的存在有些微乎其微的无力了。

“但我也只觉得是你赵神斗活的太过于清白了,以至于做到了水清无鱼的地步,不痛快。”

好嘛,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糖,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恩威并施,居然用的这么利索。

哪怕是到了她赵神斗身上都事半功倍,她竟也觉得庆幸了,觉得他好在是没有对自己的印象交恶。

万年前,玄师入走东洲,于那方万灵有长的灵泽天地开源立脉,源流派与炁流派开枝散叶,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林内高峰拔地而起,秩序的建成众望所归,王朝落成,万界归心而一统,自那一刻起,东洲大陆的秩序构成的根基就已经奠定在群众这一生存形势上了。

而玄师的改革,则来自于群众对于土地的分化与革新,大大小小的江流错综复杂又天旋地转,千山叠嶂万山林里,这片大陆虽然民心一向却也割裂如筛,妄要另起一峰者不在少数,其中分为十二宗与八类六种。

大昊,法元,真归,离阮,沛泽,天禄,开意,近鸿,望见,太平,高籁,祖道。

犬呼叉,雷兽走,麟高望,凤沅真,猿散旗,池鳞,山动,鸟劝春。

阳白,剑起,百晓生,怀生门,大岳阳台,千机。

前者,是由一部分玄师族众在东洲渐悟大道后的真形原始,是最接近东方大陆真灵的本祖,他们并非神明,却也不属于血肉之躯,无尽悠久的生命只是象征,而他们追求的道,认为的道,是能够同大道同行的意志与永恒。

古书有言,由赵神斗撰写的《天者书》中记载:“者灵,行则万象;其真无影,其形无态;归虚也,天乘也,道之源真也。”

他们,代表的是人意为动的天象与真形,所谓大势,也不过只言片语之间,是曾经神骁唯一用肉体行走大地的真灵,更是唯一能够在末法时期比肩神明的意志,他们代表的,是大道的意志也是传承的延伸。

《天者书》:“地灵;物而化形,真祖本之;有神,道之从也。”

而中者,地灵神者也,是玄师还未进入东洲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本土人士,用东方古言的学名来说就是土着,他们代表山峦与河流,野性与原始,是进化的象征与图腾。

最早在玄师入道东洲时,地灵神者曾与玄师有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期间持续一整年,在玄师夺得主权以后平息。

但为求人道主治与秩序制度,玄师同地灵神者拟定协议并承诺这片土地永远归属于地灵神者,他们的建设与文明将永远保存地灵神者的崇高位置,并在民间设置香庙与祠堂,也因此,地灵神者也有另一个称呼,“陆仙”又或“野仙”,也有将他们称之为“陆地神仙”的说法。

在这之后,融入秩序的地灵神者被玄师族众称之为“太祖”,即东洲玄师对这片土地的敬称。

他们多以兽身成人,物化形体,聚灵凝精,是于自然环境的障碍中突破的“大天象”破壁者。

何谓之大天象?即以秩序法则之外存在意志突破大道边界而存于大道之内的命数,即化形,即命格。

这类大能一旦成型,便于人间身牵因果与桎梏,或局限于一洲一川,或局限于一山一海,或局限于天地或局限于须弥之间,上可通天下可望幽。

《天者书》:“修者;众之所灵长,本根之真源。”

而末者,是来自人间玄师中的至强者凝聚的人道组织,代表着人创秩序与律法决策制度的手腕,是东洲大陆最早的宗门流派,即来自人间的强者。

这三者分别代表天地人三道,作为当世东洲的人间秩序管理者。

而赵神斗,当年作为摒弃大陆战争的提倡者,进入东洲的决策也是在她引领的内部的商议中决定的。

在入道东洲以后,以当时未成形的天地领域来看,玄师作为人类这一个体的存在极为渺小,前者地灵神者的存在就象征着东洲最原始的法则与秩序,只有越过这道高山,这片大地的广袤才会真正显露。

如此,“角斗之争”便由此而来,作为入侵者的玄师一族向这片丰饶灵泽的土地发起了进攻与掠夺的挑战,欲以人的意志征服野性的疆土,理性,与野性的角逐在这片大陆中开辟。

胜利,属于众望所归的玄师,以赵神斗提倡的法化,王兴为传导意志,成为了统治东洲最直接的领导意志。

地灵神者在彼此的共进中领悟了真正的人性,从而突破天地间的桎梏而走入人的行列,它们褪去了丑陋而凶残的躯壳,幻化为能够与玄师同行的同袍。

而分歧,也在此刻产生,在洞悉与适应东洲的天地灵气以后,人对于自我本身的进化也愈演愈烈。

超脱,诞生于这片天地之中而又高于这片天地的意志,代表着大道的形成与延伸,人,这一存在逐渐脱离物质的本身而凌驾于物质。

他们凭借自己的意志触碰天地之间的鸿沟,跨越,甚至成为,这,便是“真形灵者”的诞生。

真形灵者超脱于秩序与法则之外,远在高天之彼岸,又近在咫尺之顷刻,他们脱离了玄师却已愿意永恒依附于玄师,他们虽然选择了顺其自然的自然之道,却也看顾着玄师的存在。

然而诸如这样的超然存在对于身为人类的玄师而言其实是好高骛远的,赵神斗认为,真形灵者的存在已经无法依附于秩序,他们的道路不在群体人类的认可范围之内,也无法被人创的秩序因为律法所制定,可他们的存在,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天翻地覆,他们只要存在,就会影响这片大地的运转。

因此他们不肯将这种虚无缥缈的意志折叠于人类的生存环境,他们务必求实而专注。

这也是真形灵者被剖离人创秩序的原因,即无欲无求者的虚无,他们无法满足玄师的共同前进这一目标,成为了这片天地的第三者,神灵。

而赵神斗,就是第一位真形灵者,这也是她为什么会被称为“始源”的原因。

随着三种秩序代表落袋为安,属于玄师的时代真正来临,而作为玄师的名号也真正被改革,在那个时代,他们被称作,“修者”。

即内在的寻找与本根的追问,来自东洲大陆与天地同修的修者。

被创建的秩序已经形成,群众的靠拢形成条条框框井然有序的律法,公正与公平被呼吁,权利与责任开始叠加,属于东洲的第一个朝代,又或者时代,真正来临。

然而被翘首以盼为群龙之首的赵神斗却人间蒸发,仅仅只留下了同样开辟这片天地的众修者。

这也是“群龙无首”这一词汇的来源,意指共同目标的缺失。

“秩序从荒芜中诞生,要维护它,就势必要深沟高垒,律法来自群众的呼声,要争取它,就势必要共同进退。”

这是秩序形成之后赵神斗对于东洲的总结,也是之后东洲发展的初衷,修者们并没有推举另一位领导者,而是共同携手共创秩序,由其中的佼佼者抱团前进,标新立异,求同存异,向着这片土地深深扎根,并反哺这片天地给予的馈赠。

他们自称为“灵长”的第一献身者,也是秩序的第一开创者,在这片土地中寻找到属于各自的归属以后,逐步进化与蜕变。

而她,赵神斗,她是第一位“天行者”,也是第一位种下禾苗稻种的“耕耘者”,她作为这片土地最原始的源流,不仅仅哺育了这个民族的文化与传统,还缔造了这片土地的蓬勃生机与万象初生。

可她并不属于这片天地,这片天地也不是她的归宿。

尽管神白须

尽管神白须口出狂言的无礼,可赵神斗仍是没有哪怕半点怒意,自始至终,从见到神白须的那一刻起,她都保持着一种欣赏的青睐,无论神白须说的话语出惊人也好,大逆不道也罢,她不在乎那些规矩,仅对他而言。

“你有这份慧根,自然是难得,然而天下大势最不受人意的拘束,神骁秩序的传承是天意也是人为,无论有没有我赵神斗。”

“妄谈天数岂不是自欺欺人?既然都已经做了,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也是在这时,赵神斗看着神白须才微微皱眉,她不解,而神白须,却是不屑。

“你看到了神骁人对于秩序的排斥,也知道他们不受拘束与制约的天性,玄师一族追求的道路在抵达东洲的那一刻就已然碰壁,就如同大陆远古时代四方天地的纷争一般,接触新事物,都是所有时代发展与改革的第一步。”

“天地人三种不同形式的生命与追求就已经印证那片天地的特殊,每一个存在都是且都需要一份独立的秩序来构成与创建,统一,是人类的理想,而非神灵与野兽。”

“在你赵神斗选择脱离东洲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万年可能会衍生的时代与秩序,那不是你的追求,所以你毅然决然的转身,以领导者的身份。”

“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一个时代,它的形成与趋势,在人意而不在天意,你想永驻玄师作为创建者的身份,却又无法不顾及本土存在的自然秩序,生存与共存的批判让你无法接受存在的其他两种势力与立场,哪怕玄师的族众已经走到了那一步。”

“所以,在选择改变他们与改变自己之间,你选择了后者。”

神白须起身落地,他看了一眼赵神斗,转而又看向窗外。

赵神斗可以在离开的时候打破那个循环规律,即因果的初始,她能够在神骁秩序形成的源头截断王朝形势的开源,可她放弃了,她认为无论时代与人类如何发展,秩序的形成都是必然的。

这也是之后全青复的来路,统一,是所有国家政治的最终形势,也是民族大团结的体现,而全青复的成就,就是放大化了的赵神斗,作为领导者的业绩纵观神骁全史,也无人能够出全青复之左右。

而神白须的言外之意,就是在骂赵神斗是个有始无终的碌碌无为者,她担任了那个开辟的角色,却选择在即将圆满的时候分裂。

她同安可赫尔菲斯的本质区别是恰恰相反的,而后者,他真正成功了,他团结了整个学界向政界发起批判与斗争,掀起了西方历史上第一场学政革命。

尽管选择在于个人,却也没有人能够批判赵神斗的所作所为就是自私的,她已经完成了对秩序的创建,只不过是把这份成果移交给了后人,她也是人,会对环境与秩序之外的存在产生疑惑与茫然,作为领导者,她有自己的错误。

而神白须不同,他的命运充斥着抗争,进步对于他这样年轻有为的年轻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因为他拥有对于事物追问的执着,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拒绝赵神斗的邀请而选择葬送自己的前途,从而引发暴风雨事件。

可是如果他想改变生存的环境与秩序,改变群体的制度与规则,他就必须要用自己的血肉来填补阶级出现的漏洞,而赫尔菲斯之死才会这么的实至名归,因为他真正的成为了一种精神图腾,唤醒了更多前仆后继者的觉醒。

所以,生存的第一条件并不是团结的精神,而是对环境的认知。

“要不说是白眼狼呢,咬人的时候都下死口。”

“当年我就不应该妥协比安卡关于丁尼尔发布会事件的处理问题,也不应该出面包庇你这个搅起学政动乱的反叛分子,就应该让你安可赫尔菲斯去蹲那宙斯城区‘索伦德斯’管理会的大牢。”

“再不济让哈奎因教团法务部接手,给你定个反社会性心理的精神障碍患者病史,一辈子就待在那四面白刷刷的病房里,也好过在久别重逢的十年后被你数落欺负。”

赵神斗也没有再坐在那里,毕竟,要这小家伙抬头看人他是不愿意的,可他也不愿意去低头看人,这也是为什么在赵神斗俯下身去给神白须系鞋带他向后撤的原因。

而神白须之所以半撤不撤的停下来,是因为怕又让赵神斗起身再蹲一次,看他无奈的神色,他是不太喜欢这种相处方式的,其实对于长辈,他也抱有一种腼腆,可一旦问题与对方有着对立,他又会变得很锋利。

“我为你当年做了那么多,又承受了那么多,你既然消失了不回来也就不回来了,我也不在乎,有没有音信我就当你是已经死了。”

“可你回来了,却也没有再联系我,我找不到你,每天听着你在外界干的那些无法无天的祸事,也都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而如今再重逢,你见到我,甚至连句谢谢也没有,我不图恩报,你也就当做理所应当?”

很明显的扯开话题,可神白须也确实就吃这一套,这人虽然直来直往雷厉风行,却也会因为对曾经往事造成的遗憾如今再面对而手足失措,例如当下赵神斗用人情纠结他的行为,他一点招都没有。

“机会需要争取,却也需要扞卫,你必须要证明你比别人足够优秀才会让上位者投来目光,而在这个有机世界中,人也可以作为彼此的营养而被吞并,也就是说,机会之中也存在着风险。”

“你知道无偿投资吗?人人都说那东西的付出与回报永远不成正比对吧,可却还是会有人前仆后继的笃定并不断投入,为了争取社会开发资源的一丝一毫哪怕冒着十赔一的风险也会想要搏一搏,因为资源,因为可能性。”

“人类社会成立至今,创建与纷争一直都是时代的主旋律,对于存在的人来说,机会,就是生存下去的可能性,而对于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机会,则是永远无法触及的希望。”

“我不是在给你讲故事,而是在警告你,如果你不能为社会带来更高的可能性,就不会有人肯定你的所作所为是有价值的,这也是你曾经作为安可赫尔菲斯问我问题时我给你的答案。”

“如果你要证明,就最好不是只证明一件事或者一种可能,而是要向整个世界证明你自己的价值。”

可他放弃了,这是作为安可赫尔菲斯时赵神斗所期望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比比安卡更肯定且青睐神白须。

因为比安卡只是一味的在暗室中为赫尔菲斯描绘世界的格局,告诉他规则与秩序的轮廓让他在黑暗中摸索,即便他做到了明辨是非,可对于真正的世界,他的认知与阅历仍旧匮乏。

赵神斗见识过肆虐人类都市的沙暴,聆听过摧毁山峦的雷鸣,更体会过好似将世界淹没的洪灾,无论是凛冽的风雪,还是人心的诡谲,她都经历过,万年的孤独与颠沛流离,就是她命运的具象化。

而在她遇见安可赫尔菲斯这个年轻人以后,也终于在那些灾难中回忆起人性拥有的温暖与坚强,秩序的创建千百年一翻转,却也有人愿意保持本心的与时俱进,像安可赫尔菲斯那样的理想,注定会被残酷的现实蚕食,所以她想保护他,也保护他的梦想。

‘这就是理想主义者的末路,在现实的彷徨中颠沛流离并不断的怀疑自己质疑自己的能力,从而迷失,从而渐渐失去探索世界的勇气。’

‘可理想主义最辉煌的精神不是对于结果的笃定,而是致力于在过程中做出改变与革新,世界固然是一个逐梦的舞台,可现实的残酷并没有给我们机会去筹备,所以你在登台的那一刻后,就必须要带来一场精彩的表演。’

所以她才对安可赫尔菲斯这么说,去支持他的理想,支持他的选择,不仅仅是作为导师,还有灵魂的另一半。

可他仍旧做出了最残酷最现实的选择,也随着那句咱们走着瞧脱口而出以后,她的世界归于死寂。

他自由了,她却被桎梏于樊笼之中画地为牢。

所以她也说。

‘老一辈的思想呢,无非就是担心底下的小辈子们到底听不听自己的话,他们永远都想着如何证明自己的尊严,再就是一个,规矩永远都是用来约束那些好人的,也不是说霸道就一定正确,我只是说,你得有自己的想法,世界这么大,选一个自己想要的方式活吧。’

在最后,她依然选择相信他。

“……我并不笃定赫尔菲斯的理想,是因为在成为神白须征御以后所看到的更全面的格局,可我也觉得安可赫尔菲斯做的就没错,倘若再来一次,我只会把那份精神贯彻的更绝对,而不是半途而废的选择消失并再成为神白须征御。”

“无论是比安卡还是你赵神斗,所对我的培养仅仅在于我与世界之间的联系与关系,可我需要的,是对自我的认知,人只有看到个体才会思考集体,没有人天生就是群众所笃定的领导者,一层阶梯或一个教训能成就并创造或改变什么样的人,取决于那个人对于这一场经历的看法。”

“你们无法笃定,更无法控制一个人对于理想追求的道路的决心,而这也是为什么你们最后都会在那场冲刷中褪色的原因。”

“因为对于集体而言,牺牲个人的利益是最小化的损失,而倘若这份牺牲可以理所应当的壮大集体,就不会有人怀有愧疚。”

“如果你觉得我的不告而别是一种懦弱,而选择成为神白须征御又是一种愚蠢,那抱歉,导师,一本学科教材并不能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全部。”

“那你成为神白须征御就能填补这一切的空洞了吗?在你成为这个恶劣的罪犯以后,你曾经所铸就的一切奇迹都坍塌后并恶化,安可赫尔菲斯之名的伪装被戳破以后,世人还会相信在暴风雨中垒起高塔的真理吗?”

“要计算一个结果,过程的步骤就必须严谨且一丝不苟,过程错了,结果又怎么会对?”

“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只要你稍稍张口说那么一个好或行,我就可以把我拥有的一切全部给你,无论是权力的权威还是身份的高度,这一切都可以让你更加贯彻自己的理想,让你在这个世界的格局看的更加长远,这难道不就是你执着的改变吗?”

“可你却全都摒弃了!就好像对统治阶级意志的延续一样把我丢掉,把自己丢掉!连同自己作为赫尔菲斯渴望的核心与对新时代的憧憬都放弃了,难道成为神白须征御这样一个罪犯,一个亡命之徒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难道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乖孩子就这么违背你的初衷?以至于让你连这种答案摆在面前的选择题都可以囫囵吞枣的马虎做错!”

“可老师!我不仅仅只是一个学生的身份!我还是一个人,完整的人!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追求的人!”

“人生不是数学题,人生,不是说这题做错了或者过程没算对就导致结果也一定会错的计算求证。”

“同样的题目或许可以迷惑一个学生两次,可人生的求证,却是一场巨大的争取与辩论,他们在乎的不再是对与错的算分评价和分数排名,而是一整个人生的轨道与方向。”

“赫尔菲斯自始至终就只是一个在追寻真理的学者,他的影响所带来的无过于对学术与制度的思考,而他也不过一介血肉之躯的凡人,有再大的顶天立地的本事,再无限的潜能与资质,也不过只是为了成为哪一方面或哪一领域的权威专家。”

“前景无限?那又能改变什么,它仅仅只能象征一种生活,一个过程中的楔点,可他们要追求的理想却在于一整个人生而非生活。”

“而您也看到了,被铐上锁链,被拟定罪名,被禁锢在压抑的审讯室中等待权政与诡谲阴谋的算计,等待黑暗的统治将萌芽的光明再次笼罩,将年轻渴望呐喊发声的生命埋没,呛死在那深不见底的深潭中,难道年轻的生命就甘心夭折于痛苦的磨难吗?难道年轻的生命就必须要历经痛苦与磨难的折磨才称得上成长吗?以及承受这些痛苦的原因,就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追求真相与公平?”

“你赵神斗保得了他赫尔菲斯一时,还能保他一辈子吗?!”

“屈居于人下,在被圈定好的世界内憧憬理想,还诚惶诚恐的对自我命运迷茫,纵使自由,他又能得到什么?一堆学术证书?一帮尔虞我诈者的阿谀奉承?又或者权威阶级的认可与统治者名分的授勋?还是那些靠着吃人血肉挖人心肺的手段换来的堆积成山又金灿灿的纪念勋章?!!”

纵使阅历无数且无所不知如赵神斗,在这一刻如学者征求真理激辩的神色也难以掩盖,而结果,很显然,她无法说服眼前这个人,曾经是,现在亦是如此。

而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来自他的愤怒,那样明亮不压抑的愤怒,这是她和他相处这么久,第一次看他爆发怒火,感受他的真实情绪,这也是他第一次吼她,她竟被吓到的后退了半步,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心痛的割裂与撕裂,远比沙尘暴摧残群楼大厦来的更崩溃。

而她的心口也如刀绞一般拧在一起,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可如果我就要那样做呢?”

下一刻,气氛翻转的好似平静的海岸顷刻间暴风骤雨惊涛骇浪,自赵神斗身上所充斥的恐怖压迫力让空气中凝聚飘散的元素力都匍匐在地,一种难以喘息的压抑刺入意识海,纵使是他神白须征御,也都不寒而栗的惊悚。

“……”

年轻的生命,无权无势,纵使意志所向披靡却也难以冲破阶级的屏障,贫穷,乏力,自闭心理,懦弱,怯场,这都会是他们成长路上的屏障,纵观所有对年轻人的表面评价,每一句都充斥着荆棘。

而这样的生命,往往更伴随着怀才不遇,彷徨无措,迷茫,狭窄的视野与理想主义的思想。

他们的缺口太过明显,棱角更是显着,在多次的摸爬滚打与碰壁以后,即便圆滑而适应,却也会失去那绽放的理想与勇气。

所以,少年往往爱而不得,而那些会渐渐衰老的,总会在渴求与怀念中更加腐朽。

看着那执着的金瞳女人,看着她瞳孔中充斥着的不甘与决意,神白须好似已经恍惚,恍惚回那个离别前的黄昏线。

‘按班就部上学,与辍学投身事业,看似两种不同方式的命运,却也是两种不同道路的选择,而所谓的结果,无一不都是需要付出才能收获的,千军万马是人生,孤军奋战亦是。’

‘生命的年轻往往不会让人珍惜太快从肩膀擦过的相遇,所以回忆的存在才总会让人心悸,就像风翻开的那本书一样,一目十行,热烈绽放的不留余力,以至于才会每每在失去后怀念。’

‘不对,以身作则只是作为领导者实践真理与决策的前提,为人师表的区别在于说与做,而这两者之间的隔阂,在于一个清楚,一个懵懂,你要教,就不能一知半解,你要做,就不能囫囵吞枣。’

‘你是从自由且无拘无束的游牧民族中走出的孩子,骑在马背上看无边无际的蓝天与广阔无垠的绿茵就是你童年时最美丽无瑕的梦,城市的高楼大厦令你感到堵塞且狭隘,所以你也总和我说你不属于这里,无论包含智慧的书籍中记载了如何的精彩故事,无论它的足迹走过多少个有文明的世纪,你也都说只感到条条框框的桎梏,所以我也觉得你就是一个总是想要什么事都任性妄为的孩子。’

‘驯服一条野马与圈养一只彩盒犬,两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越是遥远的路陪伴的时间就越紧凑,而时间越紧凑,陪伴的方式也就会越来越匆促,所以寿命从来都不是时光的尽头,死亡也只不过是一种没有答案的等待,而你,你总是想着让写在纸上的东西活过来,想让画出来的东西动起来,你总是异想天开,又天马行空。’

那天午餐过后的下午茶时间,神白须邂逅那位名叫“爱荷莉特”的图书管理员,在他从高书架的尽头拿下那本陈旧的《金郁金香》翻开褶皱的书页以后,那恬静而温柔的声音便在耳畔回响。

“花海只是一种盛放绚丽的理想,而贫瘠又充满荆棘的土壤才是孕育理想的乐土。”

她在神白须架起梯架的一旁,仰着脑袋看着他手里的《金郁金香》。

她的瞳孔是深色的海,又是润色的朱磁洞蓝蕊心玛瑙石,仅仅一眼,就令年少的安可赫尔菲斯透入透彻的深海汪洋的怀抱。

那本晦涩的《金郁金香》年少的安可赫尔菲斯没有读懂,在她只言片语的解读中他也懵懂,他没有理解爱荷莉特所说的那句书内的名言,直至在暴风雨来临的前一夜,他幡然醒悟却已是隔岸观火。

所以雷鸣来的毫无预兆也无恨无悔,金郁金香的盛开,伴随着那荆棘土壤的深埋,冷冽冰雨的灌溉即便打碎了它的花瓣,却没能压断它骄傲的茎条,它在暴雨中尽管凌乱摇摆,却也屹立不倒。

“生命只有一次,可关于生命的选择却有很多种,生命只有一种,可关于生命的存在却可以有很多次。”

出自拉裴尔《目的性的自我》第一章的序章开篇。

《目的性的自我》,一本对于理性与人性与生命存在发出叩问的哲学主义书籍,其书中含义着重于人类生命存在的自我与理解,是一种唯心主义者辩论的哲学性题材命题。

“拉裴尔对生命的热问推动唯心主义走向哲学的最高潮,在那个文艺复兴的年代成为哲学主义最顶峰的象征,可在最后,他却仍是用客观主义者的理性写下,‘生命并非本能的指引,而是生存环境的促进’这一葬送他一生辉煌的名言。”

“并非拉裴尔的钻研不够彻底,也并非他对于哲学主义的立场不够坚定,而是他相信人类的多样性不属于生存本身存在的定义范围之内,人类是可以改变的,而生命的过程无非生老病死的轮替,所以真正超脱桎梏之外的,真正摒弃了唯心主义论的限制的真理,是人的思想。”

“所以赵神斗,我拒绝你。”

他那一双金瞳又恢复成人性的混黑,他的发丝如清波荡漾,如芦苇纷飞,像是在微风中随风而摆的柳絮,无动于衷又坚定不移。

他没有任何抵抗,好似逆来顺受一般,在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女人面前,就像即将迎来母亲最严厉的惩罚的孩子,没有狡辩,没有求饶,更没有任何逃避,好似她对自己的成就与给予,可以让他连自己的生命也毫不在乎。

而在《目的性的自我》的最后一章,主角“拉瑞亚”拒绝了创世神“酷格”的神权,并返还了人类的天真与自我质疑,他保持人性的两面性而选择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我与外界依存的原理,做到了真正的成为自己。

现在的神白须,亦是如此,他拒绝了赵神斗的奉献与包容,拒绝成为一个只能在樊笼中歌唱的金黎鸟。

‘他选择为了理想而生为了理想而死,却不愿意舍去一切为理想而战,难道还不是懦夫吗?’

赫尔墨斯城区,奥德皮尔斯艺术世览中心,年轻的赫尔菲斯看着那副属于安德斯·斯特泽雷的名画《溺死的金玫瑰》如此说道。

而接下来迎来的,却是整个区域会所的看客的群情激奋与围殴,他遭受了殴打,被挤在人群中拳打脚踢,因为众人对他的评价感到愤怒,觉得他的评价在亵渎艺术。

如果不是赵神斗及时赶来,那年轻的孩子指不定就要缺胳膊少腿,而在回去的路上,她像母亲一样宽容,背着他一路回到了库伦贝尔的学生宿舍,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而她,也因为他身上的伤心疼了一整个月,那一整个月,她没有让他参与任何团建活动,他都在她自己的办公室内做研习与科目辅导。

而现在,曾那样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却成了这样的你瞒我瞒,成为了这样的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没有任何解释。

眼下,只有窒息的氛围与凝滞的情绪。

啪嗒————!

“王八蛋!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顶嘴!狡辩!嘴硬!钻牛角尖!在离开库伦贝尔之前这些缺点你一个都没有过!”

大抵是真的怒不可遏的气愤,却又因为眼前这人的执着,不知是真的怨恨还是心疼的赵神斗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对神白须做那些事。

她只是抄起一旁的资料文件去扔神白须,后者也不躲闪,本就砸的轻的赵神斗一下子就动了真火,抓起文件就朝着神白须的脑袋砸,哪怕雷声大,雨点小。

而神白须只是仓仓促促的抬起手护住脑袋,可要想闪躲,只需要把赵神斗推开就好了,他却是自顾自往角落里头退。

两人皆是心口不一,一个想要挽留,却又暗示放手,一个想要放手,却又咬着牙挽留。

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被神白须气的,还是累的,气喘吁吁的赵神斗扔掉手里的文件,揪住神白须的耳朵,也没多大的力气,只是把人提了起来。

“我才懒得管你,你自己爱怎么样怎么样,死了都别来找我!”

说着,她一甩,气冲冲的转身走了。

“赵女士,您的衣服。”

她顿了一下,没有转身,手却攥紧了,那声赵女士她听的很生硬。

神白须只是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捡起旁边她扔掉的文件。

眼下,情况形同十年前的那一刻,年少的安可赫尔菲斯扔掉了比安卡定制的个人规划资料,和比安卡大吵了一架,前者刚走,随即赵神斗就在门外走来,看着地上被赫尔菲斯扔了一地的有关教院权威身份学术的批评论文,她捡起来一看,笑了。

“你就是这么尊师重道的?”

形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语在此刻推开了神白须回忆的大门,仿佛旧日重现。

可如今的神白须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稚嫩且憧憬未来的安可赫尔菲斯,所以他看向右侧窗外的群楼大厦,即便感慨唏嘘也都抛之脑后。

他上前,整理了一下手里提着的那件隶属于绿洲组织的特制制服,他没敢僭越的为赵神斗穿上这件制服,在最后一刻。

只是下一刻,赵神斗却向后倒了过去,神白须下意识慌张的接住,赵神斗自嘲的冷哼一声,像是在讽刺自己一样。

“现在的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怕后悔。”

“所以,你仅仅只在这一刻后悔了?”

“无时无刻。”

“……骗子。”

她转身好似埋怨的将神白须推开,连带着那刚披上的制服一起,神白须一个踉跄稳住身子,等到回过神来时,硕大的办公室内空气冷清,只有他发颤的指尖尚存的余温在诉说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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