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听她的话。
最后一次叫她妈妈,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他就再也不欠她了。
城西,烂尾楼。
这是一片停工多年的工地。
几栋未完工的楼矗立在荒草中,脚手架锈迹斑斑,安全网破了一个又一个洞,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地上堆着碎砖,水泥袋和生锈的钢筋,杂草长到半人高。
陆景泽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工地入口,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建筑。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烂尾楼里很暗。
阳光从没有安装窗户的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
她站在六楼。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他记忆里老了一些。
她站在没有护栏的楼板边缘,风吹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景泽,妈妈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景泽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
“舅舅在家,出不来。”
宋清月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办法,你不是很会想办法吗?”
陆景泽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会出来的,他今天不舒服,在睡觉。”
宋清月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没有太阳的风。
“景泽,你知道妈妈最不喜欢你什么吗?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
陆景泽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他闭上了嘴。
“你舅舅已经出门了。”
宋清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向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周庭初和傅斯安站在外面的小摊面前,周庭初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笑得像个孩子。
“那个姓傅的小孩子,带着周庭初出来了,不用你费心。”
陆景泽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我一直跟着。从医院出来就跟着。”
宋清月收起手机,看着远处,“他们快到了,你下去,把他们带上来。”
陆景泽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景泽。”
宋清月的声音忽然软了,软得像他小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
“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想想,周稚梨现在对你还好吗?她是不是只关心她那个傻哥哥,只关心那个姓傅的小孩子,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吗?”
陆景泽的嘴唇在发抖。
“没有,她看你的眼神是冷的。”宋清月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可是妈妈不一样,妈妈看你的眼神是热的。你是我生的,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是真心对你好。”
陆景泽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是!你从来没有对过我!你把我丢到医院外面,你就走了!你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我也很想你,可是你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才来找我,你有没有爱过我,有没有把我当成宝贝看待!”
宋清月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你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因为我也不知道!
你是我的耻辱,我能把你生下来,丢在医院,把周稚梨肚子里的孩子丢掉,让她有了收养你的机会。
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周稚梨给你那么好的生活,把你养成这样,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
陆景泽眸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大声指责,“不是这样的,不是!”
宋清月抿了抿唇,她的眼眶发红,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平视。
“景泽,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以前做错了,可是现在妈妈想弥补。你给妈妈一个机会好不好?”
陆景泽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你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小。
宋清月站起来,看着远处。
糖葫芦摊前,周庭初和傅斯安已经买完了,正往这边走。
她看着那个瘦削的男人,看着他一摇一晃的步子,看着他手里举着的两串糖葫芦。
“带他上来,带到三楼,剩下的我来。”
陆景泽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
陆景泽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傅斯安和周庭初被两个高大的黑衣人反剪着双手,正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前。
傅斯安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死死盯着走近的陆景泽。
“陆景泽!”傅斯安的声音因愤怒和不解而颤抖,“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陆景泽的嘴唇嚅动着,泪水流得更凶,他避开傅斯安的视线,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对、对不起…是我妈妈…她、她让你们上去…”
“你妈妈?”
傅斯安难以置信,他挣扎了一下,却被黑衣人更用力地按住。
“陆景泽,你清醒一点!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周庭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他不安地扭动着,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他看看傅斯安,又看看流泪不止的陆景泽,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恐惧。
黑衣人不由分说,押着两人往楼梯上走。
傅斯安试图反抗,但他到底是个孩子,力气悬殊。
他只能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试图用言语唤醒陆景泽。
“妈妈对你不好吗?舅舅对你不好吗?陆景泽!”
陆景泽只是跟在他们身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重复着无意义的道歉。
六楼,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宋清月看着被押上来的两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她先是看向周庭初,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周庭初,”她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看见下面了吗?这么多年了,该有个了断了。你活着却也傻了,这可是你妹妹的软肋,也是我夜不能寐的心思。”
周庭初害怕地往后缩,却被黑衣人牢牢固定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