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能经过无定河谷的这一场惨败之后算是彻底被打泄气了,可米脂城却仍然耸立在宋军的面前。
这里或许我们所有人都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当宋军和八万西夏铁骑进行激战的时候,米脂城里的西夏守军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就没有出城参战呢?其实原因也很简单,种谔在决定围点打援之时就充分考虑到了打援的时候如何应对米脂城守军的背后一击。
在下令大军前往山谷设伏之前,种谔让手下的十余万军民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各处城门口的前面挖出了一条又深又宽的壕沟——宽到一个人跳不过来,深到一个人跳下去却爬不上来。这还没完,种谔另外还派了一队手持夺命大刀的刀斧手守在壕沟边上。
这种防守布置堪称天衣无缝,西夏人想破解这个壕沟大阵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弓弩射退壕沟边上的宋军刀斧手,可这恰好是西夏人的痛处。没错,神臂弓很有可能就是西夏人发明并率先在实战中加以运用的,可谁都不能否认真正让神臂弓成为战场之神的是对其加以改良并让它从此享誉千年的宋朝人。如果要对这二者做一个类比,那我们这里能想到的最形象的比喻或许就是su27和歼11的区别。我们不妨试想一下,如果宋夏双方都用神臂弓隔着壕沟互射,那么最后的赢家会是谁?答案显然是不言而喻,所以说,米脂城的守军没有出城参战其实再正常不过。
纵然援军遭遇史诗级的惨败,可这时候的米脂城守将令介讹遇仍然不肯献城投降,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宋军此时也无力大举攻城。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此城,种谔命人秘密劝降了米脂城的东壁守将,然后再带着此人并率领刚刚得胜而归的宋军将士耀兵于城下。
种谔此举仍然是在很客气地在对令介讹遇进行劝降,但明眼人也都应该知道种谔这是在先礼后兵。如果令介讹遇仍然拒不投降,那么宋军就可以轻易地从已经门户大开的东城杀入城中,到时候米脂城指定将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的刀光之灾,西夏的守军也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重压之下,令介讹遇选择了当一个识时务的俊杰。为表诚意,他不但下令西夏军队停止抵抗,而且还将城内的一个由四十二人组成的乐器演奏队送给了种谔,种谔转手又将这些人送给了京城里的神宗皇帝。
米脂城投降的这天是十月三日,而在这之前的十月二日,宋朝方面继王中正和高遵裕之后第三个开始在这场战争中进行风骚走位的人出现了——神宗皇帝本人。
鉴于李宪的熙河军驻兵兰州迟迟没有动作,神宗皇帝坐不住了。如果说李宪之前还有理由和借口不出兵北上,那么现在各路宋军都已开拔甚至已经与敌开始接火,这会儿的李宪又还有什么借口和理由继续趴窝呢?
神宗在九月初要求李宪孤军深入直插灵州或凉州以吸引敌方火力,在李宪各种推诿之后,如今的神宗也妥协了,他转而要求李宪全军东出兰州前去与刘昌祚的泾原军会合,然后两军合为一阵并由李宪统领直扑灵州。
相信大家都不会忘记之前神宗的那道诏令,当时的神宗要求高遵裕率领环庆军前往泾原路方向的葫芦川去与刘昌祚会合并由高遵裕统率两军进逼灵州,但这时候神宗却又把刘昌祚的泾原军划给了李宪节制,请问刘昌祚所部这是会分身术吗?况且,此时的神宗还不知道高遵裕一直滞留在宋境内没有出兵,如果按照他现在的这道诏令行事最后——就会出现熙河、泾原、环庆三路大军在泾原路以北会师的情况,那么到时候这老大究竟是高遵裕还是李宪呢?
恕我直言,在古代那种没有卫星没有电子通讯系统的条件下,神宗这种远程指挥且随时都在更改总体作战计划的操作手法就算是李靖和韩信复生也照样会被直接玩死在战场上。
李宪这一次在得到神宗的诏令后没有再拖延,他留下大将李浩守卫兰州,他本人则率领熙河军主力东出兰州准备前去与泾原军合兵。
十月六日,李宪所部再次到达女遮谷,相比上次的望风而逃,西夏军队这一次勇敢了很多。这支西夏军队足有两三万人且随军的牛羊骆驼等牲口更是遍布整个山谷,他们在距离女遮谷二十里处的两条山涧后面傍山而营。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西夏军队这一回不等宋军扎下阵脚便主动过河发起了攻击。
这场战斗从这天的午时开始爆发,论野战能力可在五路宋军当中排第一的熙河军在这场激战中再次露了一回大脸。经过前后共计三个时辰的激战,宋军在猛将苗授带领下不但守住了阵地,而且最后还将西夏人打得狼狈逃窜。黄昏时分,这场战斗宣告结束,此战宋军共斩敌数千俘获马匹数百。正当部将建议过河追杀时,李宪却因为担心西夏人会在对岸设伏而下令宋军不得轻举妄动。
夜幕降临,当宋军准备扎营休整时,大河对岸的西夏败军却越积越多。不甘失败的西夏人看这架势显然是想趁着夜色搞点事情,李宪下令军中的神臂弓手全部到河岸集结。还不等宋军的箭矢发威,耐不住性子的西夏人率先发难,他们想让宋军领教一下他们手中神臂弓的厉害。可惜的是,西夏人射过来的箭矢根本无法对宋军造成杀伤,原因就在于射程偏短。然而,当宋军的神臂弓开始发威之时,对岸的西夏人一个个地相继在漫天的箭矢之下倒地不起就此长眠。
过河冲杀是在找死,这会儿连远程打击也败给了宋军,这让西夏人很是恼火。为了找回颜面,他们不得不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抵近射击,但这后果只能是自取其辱。双方就这样隔河对射,到了午夜时分西夏人终于是崩溃了。事已至此,他们也就只剩下了趁夜逃跑的份儿,要不然等到天亮之时他们连小命都保不住。
第二天,过河的宋军在河岸发现了六百多具被射成了马蜂窝的西夏人的尸体,由于逃得太过匆忙,西夏人还在营地里给宋军留下了六百多匹战马。
李宪得到的命令是前去与泾原军会合,但这个计划最终泡了汤。刘昌祚最先得到的指令是在葫芦川等待与高遵裕的环庆军会合,可高遵裕的另辟蹊径已经让刘昌祚白等了十多天,当得知高遵裕已经翻越横山向西夏腹地挺进的消息后,刘昌祚便独自率军北上。李宪这时候应该做的就是率军追上泾原军,但不知具体是出于何种原因,李宪没有率军北上而是继续东进。
最让李宪在战后饱受诟病的是,他在随后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再没有向北挪动一步,虽然在十一月初他一把大火将西夏设在天都山上的行宫付之一炬且将周围的西夏军队几乎给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在战后李宪仍然受到弹劾,理由就是他在十月期间的逗留不进。虽然李宪可以辩解说自己是在为高遵裕和刘昌祚清理后方并筹措粮草,但这并不足以洗刷掉他在这段历史里所留下的避战嫌疑和污点。
抛开李宪不谈,我们再来说种谔和他的鄜延军。
按照战前的指令,种谔在拿下米脂城后应该前往夏州与王中正的河东军会合,然后两军杀向灵州。可是,因为无定河之战的大胜,种谔现在可以不接受王中正的节制,于是他决定先不去灵州而是扫荡驻有西夏重兵的石州、夏州和银州三城。
有部将提醒种谔这样做是在违抗圣命,而种谔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西夏在横山一带的重兵都驻守在米脂以及银、夏等州,所以我才先行攻取米脂,只有我们把军威给立起来之后才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继而望风而降。如果我们现在直接杀向灵州,那样就会造成前有坚城后有重兵尾随的险境,真到了那时候我们甚至连后路都没得退了!”
种谔的分析有没有道理?当然有,可一切还得看事态的具体发展情况而定。种谔率军于十月九日到达石州,如他所料但也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西夏军队确实被种谔在无定河之战里的神勇表现所吓破了胆,可种谔想要肃清沿途所有敌人的愿望却没能实现,石州的守将在宋军到来之前将城中的军民全部迁走,除了空荡荡的房屋,他们连一根毛也没给宋军留下。
五天之后,种谔率军抵达夏州,西夏的夏州知州索九思如法炮制也给种谔留下了一座鸡犬不存的空城。这可把种谔给气得发疯,他的前方还剩下一座银州,为了避免再次扑空,种谔命人带领一支偏师火速奔银州而去,可这支宋军尽管飞速一般地仅用一天时间就抵达了银州城下,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他们面前的银州城同样是一座空城。
种谔的三次扑空皆无功而终,虽然宋军占据了城池,但却连一点油水也没捞着,这三座空城反而成了宋军守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而且这十天时间的一路扫荡也大量消耗了宋军本就不够充裕的粮草。种谔的愿望是好的,可实际情况却是他既没有及时赶到灵州,也没有将身后的敌人给一举荡平,他甚至连敌人躲在哪里都不知道。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然后等到对方粮草耗尽再实施反击,西夏人这一招真的是毒啊!
结合后来的战局发展而言,如果种谔离开米脂的时候能够直插灵州,那么他就能和刘昌祚的泾原军几乎在同一天到达灵州,如若真的如此,那么灵州城可能在当天即被攻克,至于后来发生在宋军身上的各种狗血事件和惨不忍睹也就压根儿不会有。很遗憾,这只是如果。
事实上,种谔之所以坚持要攻打三州之地还有另一个用意,那就是能够以战养战,就像李宪那样能够在战场上获取敌方海量的生活物资。又是这该死的粮草问题,宋朝五路大军里缺粮的人可不止是王中正,种谔也缺粮,十几万人每天的消耗那是相当惊人的。就拿种谔在前一战里所俘获的那一万头羊来说,这群羊看似很多,但如果拿来当口粮的话,种谔手下的这十几万人只用一天时间就能吃个精光。既然粮草是宋军的软肋,西夏人就瞅准了宋军的这一个致命之处使劲地戳,一座又一座的空城就是他们送给种谔的大礼。
说来说去,这其实还有些灰色幽默的味道。西夏最初应对宋军五路齐发的办法就是正面迎击辅以侧后偷袭,总之就是要和宋军寸土必争,但坚持这种作战思想的西夏统帅梁永能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此举的不可取之处。
在梁永能兵败无定河之后,西夏朝中一片惊骇,之前纷纷请战的诸将这时候也尽数缩了头,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之中,一位在史书里没有留下姓名的西夏老将提出了自己的御敌之策并得到了梁氏兄妹的批准:“我们无需和宋军正面交锋,只需坚壁清野即可让远道而来且缺乏粮草的宋军陷入困境。等到他们聚兵于灵州和兴庆府之后,我们再命散处各地隘口的骑兵去袭击宋军的运粮大军,无粮可食宋军到时候势必自行崩溃。那时我方再出击追杀,必大破之!”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由于西夏方面在军事指导思想上的这一转变让这场战争的天平开始慢慢向西夏倾斜。倘若宋军这次是以占领城池为目的,那么西夏军队确实应该每城必守,可西夏人明显已经通过他们的手段获知了宋军的真实意图,甚至是得知了宋军整个的作战计划,他们的这一招坚壁清野再袭扰粮草辎重的战法可谓是正中宋军的死穴。
单看战果,种谔的这一阵狂飙突进几乎将党项人当初的立国根基定难五州全部攻占,若是放在几十年前西夏这可就已经亡国了,可如今的西夏早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他们已经庞大到可以大胆地将定难五州作为他们此次战争的战略缓冲地带。宋军目前在战术上确实取得了重大的胜利,可在战略上他们已经掉进了西夏设计好的陷阱里,种谔和王中正此时的军粮告罄以至全军后劲乏力就是最好的明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