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公元1082年5月,尽管仍然沉浸在战败和自责的阴影里无法自拔,但神宗皇帝的心气在此时已然开始慢慢复苏。在命李舜举前去西北与李宪共同谋划再度出兵西夏的计划后,神宗正式向自己的宰辅重臣说出了他准备再度对西夏用兵的想法,而且他的口吻里根本就没有要和谁商量的意思,与其说他在征求意见还不如他是在向众人宣布自己的决定。
作为北宋历史上有名的“三旨相公”,此时的大宋宰相王珪从来都是紧跟着皇帝陛下指引的方向前进。他立马跟进道:“自古大军出征就怕粮草不济,陛下前些日子已经下令拿出五百万贯钱财以购买粮草,如此大军出师可无忧矣!”
在王珪笑脸盈盈的面容背后是副宰相王安礼极为愤怒和厌恶的神色,这个一直都与自己的兄长王安石政见不一但此时也已经位居两府大臣的人颇有王安石早年的风骨。他当场就打了王珪的脸,说道:“陛下,王珪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如果真信了他的话必将误国。朝廷虽然已经拨了这笔粮草采购款,但这钱又不能吃,只有当这笔钱变成粮食后才算是粮草齐备。如今距离陛下设定的出兵日期只有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能够为大军准备好足够的粮草吗?”
神宗颇为有些惊愕地扭头看着王安礼,问道:“灵州战事的详细战况你也知道吗?”
王安礼摇头,于是神宗命人取来有关战事的所有战报拿给王安礼和另一位宰相蔡确阅览。这不看不要紧,王安礼在看完这些战报详情之后更是变成了一个坚定的反战分子,他这么一闹把神宗的兴致也给搞没了。
半个月后,当李宪呈上再次攻略西夏的详细计划后,神宗再度召集宰执大臣议事并将李宪的上疏交给众人传阅。
神宗说道:“李宪说他现在已经做好了出兵前的所有准备,粮食器械也一应齐备,但听说朝廷有罢兵的打算,现在前方的将士们都非常沮丧。各位爱卿,李宪不过是一个太监,可他却能如此忧心国事并竭力为朝廷分忧,你们身为国家宰辅难道不觉得惭愧吗?唐宪宗时期淮西作乱,群臣皆欲姑息苟安,唯宰相裴度与宪宗皇帝力主讨伐,故而才能在随后将吴元济一举剿灭。如今我大宋意图灭夏,可诸位公卿大臣无有良策反而是一个太监在为朕出谋划策,朕实在是为你们感到汗颜啊!”
神宗这话基本上已经等同于是在指着鼻子在骂人了,王珪等人听完这些话后都相顾无言,但唯独王安礼泰然自若。就在神宗因为自己把憋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地喷涌而出而暗呼畅快之时,王安礼再又开口了。
他正色说道:“陛下,当年淮西之乱之所以得以平定实乃得益于唐朝当时有裴度之谋、李光颜之忠以及李愬、李佑之勇,即使如此唐朝最后也是用时数久才平乱成功。如今西夏幅员辽阔远不是区区一淮西可比,而李宪一庸人自是无法和裴度之才相匹,陕西诸将当中也无李光颜、李愬、李佑这等忠勇之辈,缘边军士更无唐军之悍勇,如此我们岂能与西夏相抗?上次西征我军损失巨大,为今之计当以对西夏行绥靖之策为上,大举兴兵实乃下策。李宪当初屡违上命不肯进兵灵州,如今又在大肆鼓吹举兵,他这分明就是在涉嫌误导陛下,此事万望陛下深察之!”
对于王安礼的这番表态我们是否应该为其送上掌声呢?可能有人会这样做,但我个人倾向于向他扔鸡蛋,而且是已经发臭的那种。
有句话说得很对,做事的人永远都在被各种挑错,而言事的人从来只负责破坏而不知建设。一个西夏就把王大人吓唬成这个样子,宋军在西北戍边的十几万将士更是被他贬得一无是处,反对贸然开战固然没有错,可你王大人真的有必要对自己的国家和军队如此妄自菲薄吗?在西夏面前尚且如此,真的很难想象如果王大人活跃在北宋灭亡前夕的政坛,那么他又会对兵围开封的金国大军作何反应呢?是不是会比李邦彦、张邦昌和唐恪那帮主和派大臣跪得更快呢?我无意在这里对王安礼大肆批判,但有句话用在这里我觉得再恰当不过——还是那四个字——书生误国!
反对再次用兵西夏的两府大臣还不止王安礼一个,枢密院那边的吕公着也是一个反战派。元丰西征开始谋划之时他就是一个反战派,此时他更是力劝神宗罢兵,神宗拒绝,于是他数次请求外放以免心烦。恰好此时章惇由定州知州回京出任中书侍郎,神宗索性就让吕公着去填了章惇留下的职位空缺。
种种迹象都表明神宗此时已经打定主意要再次对西夏用兵以洗刷之前西征失败之耻,而为了让宰辅大臣都站在自己这一边,神宗更是打起了温情牌。某天君臣议事的时候,神宗主动提到了仁宗年间的宋辽“庆历增币”事件。
他说:“当年我朝正与西夏激战正酣之时,辽国却趁机以调停冲突为名行勒索之事并且还以出兵南犯相威胁。仁宗皇帝出于大局考量被迫向辽国每年增币二十万,当时做出这个决定后,仁宗皇帝当着大臣的面悲愤交加以至潸然涕下。朕为人子孙守祖宗神器,每念及前代诸位先帝的嘱托和宏愿就为自己深负重望而深自愧责!”
言及于此,神宗再又沉浸在西征失败的巨大痛苦中,他情不自禁地也如仁宗当年那般当众泪下。
神宗这绝不是在演戏和煽情,而群臣面对此情此景也无不震恐且不敢言语。正所谓主忧臣辱,皇帝陛下如此这般,这帮深知礼义廉耻的宋朝顶级高官们也是甚觉自己无能。裴度能够以宰相之尊亲自领兵平乱,可宋朝此时的这帮宰相和副宰相又在干什么呢?又能干什么呢?说来这也不能全怪他们,要说坐而论道,他们个顶个的学富五车且滔滔不绝,但要论及治国安邦和抵御外侮,他们除了高喊“以和为贵”再无别的本事。
转过头我们再来简单说一下西夏方面这时候又在做些什么。
在灵州城下成功挫败宋朝意欲一举灭夏的企图后,梁氏兄妹和西夏的军政高官们着实兴奋了一把,这也顺带着让梁氏兄妹暂时摆脱了因为废除李秉常而招来的各种非议和政治危机,他们在国中的个人声望由此更上了一个台阶。兴奋过后,西夏方面是不是应该投入到紧张而艰巨的战后重建工作当中去呢?开玩笑,梁氏兄妹这时候正怒不可遏,他们发誓要报复,而且要让宋朝人加倍奉还。勇气可嘉,但实力却又不允许他们这样做,此时要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像李元昊当年那样集结十万精兵攻宋显然不太可能。
西夏方面先是派遣使者前去请求辽国向宋朝施压,收了大礼的辽国虽然答应帮忙但他们发给宋朝的外交照会却显得非常的官方和客气,完全就像是在应付差事。对此,神宗只是一句话就将辽国人给打发了:夏国主受宋封爵,昨边臣言秉常为母党囚辱,比令移问事端,同恶不报。继引兵数万侵犯我边,义当征讨!
在此之后,西夏又向吐蕃首领董毡抛去了橄榄枝并许诺割地以结通好,可董毡毫不客气直接就一口回绝。
自讨没趣之后,西夏方面也就死了找人帮忙对付宋朝这份心,看来一切还得靠自己。为了安抚国人,梁太后决定派兵重塑党项人的精神圣地——天都山皇宫。这里已经被李宪给烧成了一片白地,西夏人想让平地起高楼非朝夕可成。正当他们准备在一片废墟上大干一场时,此时已经转任秦凤路副都总管的张守约亲率数万重兵前来为他们助威,西夏人得知宋军出塞立马扔掉手里的板砖作鸟兽散。
公元1082年4月,正当李宪在泾原路厉兵秣马准备再度北上之时,缓过气来的西夏也开始向地处宋夏边境地带的一个要害之地大举增兵以防止宋军再次大举进兵,这个地方便是西夏的边境要塞金汤城。此地东可拒鄜延西可御环庆和泾原,无论是李宪想要修寨直抵鸣沙城还是种谔想要从绥德北进都得经过此地,为此西夏向金汤城加派了三万重兵予以把守。
这一次李宪倒是没有惦记上这枚超大的军功章,因为他正忙着筹措大军出征的所需粮草和军械,但鄜延路的一把手沈括却惦记上了这座金汤城。
沈括最初本不想打金汤城的主意,他更上心的是西夏建在横山上的另一座军事要塞葭芦城,因为此城的地理位置正是位于鄜延路和河东路的咽喉之地,西夏有意在此地筑城便是为了阻止宋朝从横山东面向其大举进兵。换言之,此地可谓是西夏的东面国门,也是西夏顶在宋朝身前的一根芒刺。如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身为鄜延路总管的沈括为何会对此地如此的咬牙切齿。
就在沈括想着如何夺取葭芦城之时,西夏增兵金汤城的消息传入了他的耳朵,沈括顿时怒不可遏。为啥?因为金汤城位于鄜延路的西北方向,加上前面的葭芦城,西夏此举就意味着鄜延军想要出兵北上的两条道路都被西夏给堵死了。
一番思量之后,沈括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他不但要夺葭芦城,而且还要将金汤城一并收取。在沈括看来,一旦拿下金汤城便能斩断西夏向鄜延路伸出的这一支庞大的触角,更重要的是,金汤城可是整个横山的战略制高点,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沈括先是派遣鄜延路的副总管曲珍率领步骑两万大张声势地出绥德并声言要向东直取葭芦城,西夏人由此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防守葭芦城上面,他们为此而不惜抽调了金汤城的大部兵力前去协防葭芦城。可是,曲珍在率军东行数里之后突然掉头扑向了西面的金汤城。
三日过后,前去赴援葭芦城的西夏军队在永平川突然遭遇曲珍的大队人马。毫无防备的西夏人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半路遭遇宋军如此大规模的截杀,一场激战过后,西夏人大败而逃。宋军此战斩首两千余级俘虏千余人,就连这支西夏军队的主将也被宋军生擒,曲珍趁势率军急行并一举夺占此时兵力空虚的金汤城。
陷城之后,除了留下部分兵力守城,曲珍又马不停蹄率大军主力东进取葭芦城,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的西夏军队在明堂川傍河而阵试图阻击宋军继续东进。就此,曲珍的东进之路受阻,沈括的计划看似就要做成一锅夹生饭,但这其实正中沈括的下怀,因为这时候他给曲珍的任务就是牵制住这支西夏军队。与此同时,沈括另遣别将李仪从黄河以东的渡口夜渡黄河直攻葭芦城,而河东路的裨将訾虎则奉命率领麟州和丰州的精锐之士与李仪会攻葭芦城。
闻报身后的葭芦城遭遇两路宋军的围攻,本来受命阻截曲珍的西夏军队随即全军回援,但他们在半路上却被宋军围点打援,与他们为敌的正是李仪和訾虎。
原来,这二人围点是假打援才是真,就在双方大战之时,身前没了阻击之敌的曲珍趁机挥师猛攻葭芦城并一鼓而下。等到曲珍大获全胜之时,李仪和訾虎也大胜而回,沈括的一石二鸟之计就此完美地得以实现。此战不但让宋朝占得横山上两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的军事要塞,更是将方圆近二百里的可耕土地纳入军事保护区。
如果各位有时间可以对这一仗的整个过程进行详细研究和琢磨,如此方可知沈括在军事指挥艺术上的大才并对其赞誉有加。如之前我所说的那样,沈括这个人我本想给他一顶“宋朝第一大才子”的帽子,单凭这一战就足以为其加分不少。试问:身为一代文学宗师的东坡先生在军事上能有这等手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