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夸张一点来说,沈括智取金汤和葭芦二城可谓是让宋朝和西夏在横山的争夺战上从此攻守易势。这两处军城就如是进出横山的两道大门,谁控制了它们谁就掌握了战略的主动权。
整个横山在李元昊向宋朝开战前几乎尽在西夏的掌控之中,宋朝经过几十年的经营才终于让双方在此地形成了如今这种犬牙交错的局面,但随着宋军收取了葭芦和金汤二城,西夏方面则是就此开始承受和体会被宋朝在横山上居高临下继而威胁整个定难五州的强烈压迫感。如果说西夏在横山西段的攻守态势上对宋朝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地理优势,那么在东段这边他们则是从此被宋朝的河东路和鄜延路所压制。于是乎,沈括和种谔都想到了要以此为突破口从鄜延路一路向西平推从而将西夏的势力彻底逐出横山。
我们在前面已经很详细地介绍了沈括和种谔联名向神宗呈上的那道请求沿着宋夏边境线一路筑城的奏疏,他们的那道奏疏正是在葭芦城到手之后被传送到了京城。在这不久之后,早前被派往泾原路公干的李舜举也回京了,可他带回来的话却是让神宗颇感失望,因为他向神宗建议千万不能应允李宪的出兵计划,他的理由则是李宪为了邀功涉嫌蓄意欺君。
李舜举通过实地的明察暗访发现李宪此时其实并未准备好充足的粮草,西北各路宋军的军心士气如今怎样不好说,但被征召的随军民夫却是明显还对上次九死一生的逃命行动心生胆寒。更有甚者,当地官府出百贯钱财招募民夫随军运粮却应者寥寥,甚至还因此而爆发了官民冲突事件。鉴于上次西征时大量民夫因为缺粮而集体溃散以至粮食危机更为加剧导致大军败还,所以李舜举觉得李宪的那道奏请颇有误国和误导君心之嫌,而且这里面可谓是风险极大,为此他请求神宗驳回李宪的奏请,最后甚至是声泪俱下地叩头以请。
虽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但李舜举的这番回奏其实也为神宗解决了一个麻烦,之前他一直在李宪和沈括的两套经略西夏的方案中左右摇摆,可李舜举这么一说顿时让他不再犹豫。相比李宪的那一个虽可直捣巢穴但却投入大风险也大的计划,神宗还是觉得沈括和种谔的方案更好一些,虽然后者见效慢但却步步为营且投入和风险都是可控的。事实上,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上来看,如果当初神宗让熙河、泾原和环庆三军合攻灵州,另外再让鄜延军与河东军攻取定难五州,那么元丰西征的结果就算再差也能让宋朝尽得定难五州之地。可是,谁让神宗的胃口那么大呢?谁让他一脚就想把西夏给踏平呢?
在这里非常遗憾地告诉各位,在神宗决定押宝沈括和种谔的这个方案之时也就意味着一场悲剧的就此上演。客观地说,促使这场悲剧发生的根源就在神宗本人身上,沈括和种谔既然拿出了这个蚕食整个横山的战略方案,那为何不让他们二人去亲自实践呢?赵顼你为何要临时空降一个毫无实际工作经验的前方总指挥去瞎指挥呢?
神宗派出去督导沈括和种谔筑城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个依然是他极为信任和倚重的宦官李舜举,而另一个则是我们前面所提到的超级人棍、神宗朝数一数二的历史罪人——现任御史中丞徐禧。
或许神宗觉得徐禧有望成为继王韶之后又一位为国立下赫赫战功并拓地千里的文武全才,可惜的是宋史三百年唯此一王韶。徐禧何德何能可以和王韶相提并论?王韶在边关实地考察和走访多年且其为人从来不张嘴说大话,而是谨言慎行,但徐禧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一个人才,而且还自命清高坚决不参与任何的选拔考试,就连科举他都不去参加,此人还有一大特点就是提着一张大嘴在各种场合随心所欲地挥斥方遒。
满灌水摇不响,半灌水响叮当,徐先生就是后面这种人里面的典型代表人物。试问古今如此自命不凡又管不住嘴的人有几个最终名垂青史?遗臭万年或遗恨万年的人倒是不少!
公元1082年6月,神宗正式下诏让徐禧和李舜举前往延州与沈括共谋筑城之事。临行前,李舜举前往中书省办理相关手续,宰相王珪则趁机腆着老脸主动上前来和他套近乎。
王珪说道:“如今朝廷将西北边事全都交给老兄和李留后(指李宪),从此我大宋就再无西顾之忧矣!”
王珪本想拍马屁,可谁知道李舜举并不买账。他板着脸哼哼道:“西夏如此猖獗危害我大宋多年,这都是你们这些宰辅重臣的耻辱。如今相公贵为当朝左相,但西北边事你等不出力却交给我和李宪这两个太监去主理,你觉得你们脸上还有光吗?我和李宪本该是个在宫里为皇上打扫庭院端茶倒水之人,我朝什么时候竟要让我们这些太监肩负起国家将帅之责了?”
相信大家都以为王珪听到这话会陡然色变,甚至会勃然大怒,但实际上王珪依然一脸灿烂好话连连。此事一经传出,众人莫不为王珪脸红羞愧。然而,这事还真的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味道,能做宰相的人其气量和心胸岂是常人所能及,王宰相依然每天开开心心地上班打卡下班喝酒吃肉。
相比王珪的管它洪水滔天我自云淡风轻,徐禧就显得格外的愤青。面对一塌糊涂的西北战事,他就差没有申请披甲执锐亲上战场,而这一次他总算是得偿所愿。
我们这里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的一点是徐禧此时的这个差遣职称——鄜延路计议边事。简单说,徐禧这次就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前去主持此次筑城的工作,而李舜举则类似于监军的角色,沈括和种谔名义上仍然是一方军政大帅,但实际上在这件事情上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负责具体执行的“苦力”。腹黑一点地说,沈括和种谔其实是被徐禧摘桃子了,虽然现在这个桃子还处在萌芽的状态。
名义上徐禧的头上挂了个“计议”二字,但实际上他这个钦差大臣是代表皇帝本人前来主持全局的,无论是沈括还是种谔都得受他节制听他的号令。这其实就是空降过来的一个最高领导,而这个毫无实际工作经验但却自命不凡又长着一张大嘴的领导注定要对沈括和种谔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唯有如此徐禧方能谓之“领导”,唯有如此才不负其一身的大才和抱负。可悲的是,外行领导内行不是没有大获成功的例子,只是徐禧并不在此之列。
当徐禧和李舜举一路摇摇晃晃地前往鄜延路主持大局时,种谔则受诏回京向神宗当面陈述他攻略西夏的详细计划。这里我们还必须得为种谔大喊一声委屈,因为他其实也是被自己的顶头上司沈括给摘了桃子,那道筑城以谋横山的奏疏其实是种谔的谋划,沈括严格地说就是个附议者和润笔人,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最后落款署名的时候沈括得排在种谔的前面。
作为种家军创始人种世衡的儿子,种谔这一生矢志灭夏以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元丰西征的首倡者是他,此次力主再次攻略西夏的还是他,而他也如上次一样再又得到了进京面圣的机会。种谔这次面圣所陈述的内容其实和那份奏疏大同小异,具体的行动步骤就是先攻占最东端的银州并就地增筑城防,其次就是增筑古乌延城并将其作为宥州的府治,然后再夺夏州以呈三郡环卫之势,最后则是攻取盐州从而尽占横山之地以俯瞰灵州和兴庆府。
面圣结束后,就在种谔急忙赶回鄜延路商议筑城大事的途中,一道从延州发往京城的奏疏与他擦身而过,而这正是徐禧呈给神宗的一道急奏。那么,空降到延州的徐禧在新官上任之后究竟干了些什么呢?他在这道奏疏里又说了些什么呢?
我们知道沈括和种谔的筑城计划其核心是在位于银州和夏州之间的乌延城增筑城防以威逼夏州,但徐禧到了鄜延路之后却对这个计划提出了质疑。在他看来,一切都得推倒重来按他的方案来办。他既反对增筑银州城,更不同意增筑乌延城,而是要在银州以南数十里处的永乐埭(今米脂县龙镇马湖峪村)平地起高楼建一座主城,然后东西延伸再修筑十二座寨堡以拱卫新城。徐禧估算此项工程需用兵八万、民夫十余万总计二十多万人,但他向神宗保证这项工程只需十余日即可大功告成。
徐禧之所以选择在永乐埭筑城是看中了它的地理优势,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实乃易守难攻之天险要地,而且在这个地方筑城就锁死了西夏人从东面绕过横山攻掠宋地的通道。反过来说,这座军城一旦建立起来就是一把插在西夏人门口的利刃。
对于徐禧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计划,沈括当即表示反对。他给出的理由是:一旦在永乐埭这个敏感地带建城必然会让西夏人为之疯狂,他们会不顾一切地予以拔除。此外,永乐埭距离宋军的各处军事要塞过于遥远,一旦有警不能及时赴援,如此一座孤城极容易被围困而死。沈括认为如果非要在此处筑城也得将东西两面的各处寨堡连成一片之后才可施行,但这样一来此项工程必费时数年之久。
沈括之才我们在这里不必多说,单是其地理学家的身份就足以在这方面对徐禧形成碾压之势,可徐禧这个自大狂却不以为然。面对沈括的反对,徐禧说可以先修主城,然后再同时向东西两个方向增修寨堡。二人争执不下,徐禧转而发动群众试图争取那些军中将领的支持,而这些几乎没怎么念过书的糙汉子都觉得徐禧之法实乃速成之法,毕竟徐禧的这个差事只要出去忙活半个月就能大功告成。反观沈括和种谔的这个方案却是耗费时日和精力,所以他们大多最后都对徐禧的方案给予了支持。
此事最后出现了反转,具体情况是怎样不得而知,但结果就是沈括最后竟然向徐禧屈服了,他也给徐禧投了赞成票。等到种谔快马加鞭回到延州,他对徐禧的这个计划自然是极力反对。他反对的理由除了沈括提出的那些之外还有一条,那就是永乐埭三面绝崖而无水泉,一旦被围不出三日城中军民都得干渴而死。
徐禧听了这话不禁大笑。缺水?他反问种谔外面那条大河是干什么用的?可是,这个愚蠢又自大的理论家显然忘了,西夏人一旦围城还会让宋军出城取水吗?
总之,不管徐禧如何说法,种谔就是坚决反对。于是,徐禧陡然大怒,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对为国浴血半生的北宋一代名将种谔气急败坏地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你一介武夫竟敢毁我国事!”
在场之人闻听此言莫不惊愕,但种谔是何等人又岂能被这位徐某人所人吓唬住?他坦然回道:“城之必败,败则死,拒节制亦死。死于此,犹愈于丧国师而沦异域也!”
见种谔如此刚烈,徐禧气得无话可说。他当然不敢擅杀种谔这种级别的军中高级将领,可身为文官他的阴招子还是很多的。徐禧就此将自己准备在永乐埭筑城的计划和理由上报神宗,同时他还参了种谔一本,他说种谔骄悍跋扈且不服节制,此人断不可与之相谋。此外,徐禧还翻了种谔的旧账,他奏请神宗彻查种谔在元丰西征期间的过失并施以惩处。
神宗最后当然是选择完全相信徐禧,而种谔也因为徐禧的这一次翻旧账行为被降为文州刺史,同时他还被排除在这一次的筑城行动当中,神宗命他留守延州。
比种谔更倒霉的是王中正,因为徐禧这一次参劾种谔西征有失也顺带把王中正给阴了一把,王大太监在被贬为金州观察使仅仅一个月后就又被降官一级变成了嘉州团练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