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戈愣住了。
心软。
彭越觉得他心软。
觉得他会因为念旧情,放过那些背叛他的人。
彭越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他才会躲在后面,让周市冲在前面当替死鬼。
他自以为,就算事情败露,赵戈也不会对起义兄弟下狠手。
赵戈豁然起身,走到窗前。
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彭越说得对。
他确实心软。
大泽乡的兄弟,他一个都不想杀。陈胜被庄贾田臧蛊惑的时候,他没有杀那些背叛者,只是把他们流放了。
陈胜死后,他追封陈胜为王,厚待他的后人。再后来,刘邦投降了,他没有杀刘邦,反而封他为太傅,让他主持修路。那些起义的兄弟,他一个都没有杀,都给了他们荣华富贵,让他们安享晚年。
他以为这样是对的。
能让大家都过得好。
可现在看来,他的心软,被人当成了弱点。
他的宽容,被人当成了软弱。
他的念旧,被人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大王。”
张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臣以为,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赵戈转身看着他。
张良继续道:“彭越在梁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伏击,但他在背后煽风点火,已经拉拢了不少人。如果现在对他动手,那些人一定会反。到时候,大汉又要陷入内乱。”
赵戈沉默着。
张良说得对。
大汉刚刚稳定下来,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如果这时候再起内乱,那些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可就这样放过彭越?
就这样让他躲在后面,继续煽风点火,继续挑拨离间?
“大王。”
张良又道:“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彭越这个人,心思深沉,不会轻易出手。他这次让周市出头,也是在试探大王的反应。如果大王大动干戈,他就会知道您动怒了,会更加小心。如果您不动声色,他就会以为没有查到他头上,会放松警惕。”
赵戈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张良点头:“大王圣明。先稳住彭越,让他以为您没有怀疑他。然后暗中监视,等他露出马脚。等他真正动手的时候,再一举拿下。”
赵戈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密报,凑到烛火上。
火焰腾起,将密报吞噬。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周市那边,让他继续当他的郡尉。不要动他,也不要惊动他。”
张良一愣:“大王,周市他……”
赵戈摆摆手:“周市只是个棋子。杀了他,解决不了问题。留着他,反而有用。彭越不是喜欢利用人吗?那就让他继续利用。他利用得越深,暴露的就越多。”
张良的眼睛亮了:“大王高明!”
赵戈苦笑:“高明什么?我只是不想再杀人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张卿,我是不是真的心软?”
张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大王,臣以为,心软不是坏事。正是因为大王心软,那些起义兄弟才愿意跟着大王。正是因为大王心软,刘邦投降后,他的旧部才愿意为朝廷效力。正是因为大王心软,百姓们才觉得大王是个好皇帝。”
他稍稍停顿,继续道:“大王心软,却不能变成软弱。该狠的时候,还是要狠。”
赵戈点点头,没有说话。
心软不能变成软弱。
该狠的时候,还是要狠。
窗外,夜色渐深。
赵戈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他在想,彭越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在喝酒。
也许在跟手下人吹嘘自己的功劳。
也许在谋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彭越迟早会动手。
因为彭越这个人,太聪明了。
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能算准每一步。
聪明人,最后往往死在自己的聪明上。
梁郡,郡尉府。
彭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刚从咸阳送来的,字迹潦草,内容简单:“周市无恙。大王未深究。”
未深究。
彭越放下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果然,赵戈还是那个赵戈。心软,念旧,不忍心对老兄弟下手。周市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就这么放过了。连查都没查清楚,就不了了之了。
“将军。”亲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彭越抬起头:“什么事?”
亲信走进来,低声道:“将军,咸阳那边传来消息,说大王最近在忙着纳妃的事,整天被萧何催着见这个见那个,根本没精力管别的。”
彭越笑了:“好,好。让他忙去吧。忙得越欢,越好。”
亲信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将军为什么要让周市去干那件事?万一他败露了,把将军供出来怎么办?”
彭越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不会供出来的。”
“为什么?”
彭越转身,看着亲信。
“因为他是周市。他是个蠢人,但不是个坏人。他做了那件事,是因为他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心。他不会出卖我。因为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在大梁城并肩作战的兄弟。”
亲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彭越继续道:“而且,就算他供出来,我也不怕。从头到尾,我没有写过一封信,没有给过一件武器,没有出过一兵一卒。我说过的那些话,酒桌上说的话,谁能证明?他周市空口白牙,能奈我何?”
亲信恍然大悟:“将军高明!”
彭越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办正事吧。”
亲信退下后,彭越再次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有股自豪感喷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