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海上飘了三天。淡水没了,干粮也快吃完了。渔村村长说,再找不到接应的人,他们就得饿死在海上。
彭越站在船头,望着四周无尽的海水,眼神茫然。
海上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没有方向和坐标,没有补给。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也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等死。
“将军!”
亲信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有船!有船来了!”
彭越猛地抬头。
远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船的轮廓。
那是一艘大船。比他们这条渔船大十倍不止。
彭越的心跳加速了。
是徐福的人?还是赵戈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大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奇异的服饰,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漂泊多年的人。
“你们是谁?”中年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道。
彭越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是彭越,梁郡郡尉。我要见你们的主公!”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转身走进船舱。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船头。
彭越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徐福。
“彭越?”
徐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过来,“你来干什么?”
彭越咬牙道:“我来投奔你。”
徐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上来吧。”
咸阳宫,御书房。
赵戈看着章邯和卢绾联名送来的密报,沉默良久。
密报上说,他们封锁了东海,拦截了所有可疑船只,但没有找到彭越。蕲县那边也查了,彭越确实出过海,但之后就没了踪影。
茫茫大海,无边无际。一条破渔船,在海上飘了几天,也许沉了,被风吹到不知名的地方,也许……被人救走了。
“大王,”陈平低声道。
“臣有罪。臣应该早点派人去蕲县盯着。”
赵戈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低估了他。”
接着赵戈起身,走到陈平面前,看着他。
“传令章邯和卢绾,继续封锁东海。任何可疑船只,都要检查。”
陈平躬身:“臣遵旨。”
赵戈望着窗外出神。
几日后…
咸阳宫,宣政殿。
朝会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
赵戈坐在龙椅上,冕旒垂落的玉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的表情。但殿内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龙椅上的寒意。
御史大夫王陵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大王,臣有本奏。”
赵戈微微颔首。
王陵道:“彭越叛逃,投靠徐福,此事虽未酿成大祸,但暴露了朝廷中枢管控之疏漏。大王独自决断,虽有明察万里之能,然一人之力终有不及。臣以为,大王应进一步放权于四署,由四署着重管控国家中枢,方能防患于未然。”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
赵戈没有立刻回应。
王陵继续说下去:“彭越之所以能逃脱,非因朝廷兵力不足,亦非因追捕不力,而是因为决策者对彭越的判断出现了偏差。若四署共同参与决策,集思广益,未必会如此。大王,臣等并非质疑大王之能,而是朝廷中枢之运转,不能系于一人。”
赵戈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
太常卿刘敬出列附和:“大王,王大人所言极是。此次彭越之事,幸得未酿成大祸。若再有类似之事,而朝中有告密者为地方实权将领通风报信,大汉恐陷入绝境。臣请大王三思。”
又有几个文官站出来,言辞虽然委婉,但意思都一样——皇帝应该放权,不能再独断专行。
赵戈听着这些言之凿凿的谏言,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说的有道理。彭越的逃脱,确实是他判断失误。如果他当时听了陈平的建议,提前在蕲县布防,彭越根本出不了海。
他太自信了,以为自己了解彭越,以为彭越只会往山里跑,以为山匪的思维不会改变。
他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诸位爱卿所言,我已知晓。”
赵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此事容我再想想,退朝。”
退朝后,赵戈回到御书房,坐在书案后。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他望着那些落叶,一脸疲惫。
权力。
这个东西,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明白的。当年在大泽乡,陈胜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候,他以为权力就是用来推翻暴政的工具。
当了皇帝,他以为权力就是用来治理天下的手段。再后来,他成立了四署,分权制衡,他以为权力就是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砝码。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权力。
权力是会让人上瘾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一言九鼎的威势,俯瞰天下的视角,会让任何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他以为自己不会被权力腐蚀,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冷静的,是不被权力左右的。
可彭越的逃脱,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之所以没有采纳陈平的建议,不是因为陈平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了。他相信自己对彭越的判断,相信自己对局势的把握,相信自己的决策一定是对的。
这种自信,不是来自理性的分析,而是来自权力的惯性——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大王。”陈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戈没有回头:“进来。”
陈平走进御书房,在他身后三尺处站定。
“大王,臣已经派人去查了。蕲县那边,彭越确实出海了。渔村的村长交代,彭越给了他一大笔钱,弄了一条渔船。至于后来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赵戈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平犹豫了一下,又道:“大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陈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派去蕲县的探子,在海边发现了一些痕迹。除了彭越乘坐的那条渔船,还有另一条船靠岸的痕迹。从船型看,不是本地渔船,是海船。”
赵戈猛地转身:“海船?”
陈平点头:“臣怀疑,有人在海上接应彭越。否则,凭他一条破渔船,根本跑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