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下午三点准时抵达图安县。
站台上，五辆军绿色卡车已经等候多时，车头挂着大红绸花，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东哥！这边！”
赵铁柱从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跳下来，穿着崭新的军大衣，脸上满是笑容。
他身后，王振军也从另一辆车下来，两人大步迎上来。
“铁柱！振军哥！”陈卫东上前，三人紧紧拥抱。
“好家伙，这才几天就吃胖了？！”陈卫东拍拍赵铁柱的胸膛。
赵铁柱咧嘴笑：“东哥说笑了，在这边天天训练哪能胖。”他压低声音，“八十个新人，都训出来了，随时能用。”
陈卫东点头：“辛苦了。年后有重要任务，到时候再说。这里人多眼杂……”
王振军接过话头：“卫东，车都安排好了，咱们赶紧回屯吧！全屯老少都等着呢！”
“走！”
众人七手八脚把行李搬上车斗。
陈卫东本来想让女同志坐驾驶室，结果沈清如带头爬上了车斗：“大家一起挤挤，热闹！”
于是，五辆卡车的车斗里挤满了人。
虽然寒风刺骨，但大家挤在一起，说说笑笑，反而觉得暖和。
卡车驶出县城，上了通往秀山屯的公路。
然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还是咱们秀山屯吗？”周文韬扶着车栏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记忆。
记忆中的秀山屯是什么样？
泥泞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一到冬天就冻得硬邦邦的打谷场，还有那口老井……
可现在呢？
道路：原本只能走牛车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砂石路，宽度足够两辆卡车并行。路两边还挖了排水沟，沟沿整齐地码着石块。
房屋：沿着道路两侧，一水儿的红砖瓦房，青灰色的屋顶在白雪覆盖下格外整齐。
窗户是明亮的玻璃窗，不少人家还贴着红纸剪的窗花。
记忆中的土坯房，一个都看不见了。
公共设施：屯子东头，三排崭新的红砖房格外显眼——那是新建的小学、初中和高中！
虽然规模还不大，但校舍、操场、旗杆一应俱全。
旁边是卫生所，白墙红字，门口还停着一辆带红十字的吉普车。
更远处，供销社分店的门脸比县里的还气派，玻璃柜台里商品琳琅满目。
门口聚着几个孩子，手里拿着新买的鞭炮。
产业标志：屯子西头，养殖场的围墙扩建了两倍，能看见里头的猪舍、羊圈、鸡棚排列整齐。
药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里隐约有中药的香气。
山坡上的果园，一排排果树像士兵列队，树干都刷了防寒的白灰，枝头挂着防寒的草帘子。
最有趣的是，屯子中央居然有了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立着旗杆，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广场边还修了个戏台子，虽然简陋，但足够全屯人聚集。
“我的天……”刘爱苗喃喃道，“这才一年半……”
秦雪的眼睛湿润了：“我走的时候，果园才刚栽下树苗，现在都这么大了……”
卡车驶入屯口时，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小彩旗，齐声高喊：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领头的正是老书记赵德顺、老支书赵福贵，还有叼着烟袋笑眯眯的金大爷。
三位老人身后，全屯老少都出来了，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卫东！你们都回来过年了啦？！”赵德顺上前握住陈卫东的手，眼眶发红，“好小子，好小子……”
“赵叔，我们都回来了。”陈卫东也动了感情。
“师傅！”他转身拥抱金大爷，发现老人的腰板比从前更挺直了，“您老身体还好？”
“好！好得很！”金大爷拍着他的背，“你小子寄回来的补品，我都按时吃着呢！看看，这新起的院子，就等你回来住！”
金大爷的新院子在屯子最好的位置，五间大瓦房，青砖灰瓦，气派得很。
院子里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灯笼。
三口大铁锅支在院子里，咕嘟咕嘟炖着猪肉粉条，香气飘得满屯子都是。
“乡亲们都来帮忙了！”赵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卫东啊，快进屋暖和暖和！”
分组安顿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按照金大爷的安排：陈卫东和沈清如住东厢房，沈玉茹和林雪薇住西厢房，韩婧和陈卫红一个屋，李春梅带着两个孩子住进陈卫东屋后新盖的院子里——那院子是陈卫东特意为李春梅盖的，虽然低调，但一应俱全。
知青们本来想住屯子里新建的招待所，结果根本轮不到他们。
“文韬，住我家！炕都烧热乎了！”
“爱苗，来婶子家！你上大学前就住我那屋，还给你留着呢！”
“秦雪，你叔念叨你好几天了，非要你来家！”
屯里人一拥而上，抢着把知青们往自家拉。
最后知青们还是分散到了各家——这是秀山屯的老规矩，回家的人，过年一定要住在乡亲家里。
三位教授及家人的待遇更高。
王振军和其其格亲自来接：“王教授，李工，吴教授，我家杀了只羊，今天咱们吃手把肉！”
结果刚说完，其他几户人家不干了：“凭什么都去你家？我家炖了野鸡！”“我家有狍子肉！”“我家有飞龙汤！”
最后还是老支书拍板：“轮着来！今天王振军家，明天楚建国家，后天宋志刚家！让教授们尝尝咱们秀山屯各家各户的手艺！”
三位教授的家人——有老人有孩子，被屯里的妇女们热情地拉走了。
王老教授的家人是上海人，本来还有些拘谨，结果被赵婶和几个大娘一围，试穿上秀山屯服装厂的新款棉袄，对着镜子一照，眼睛都亮了：“这款式……比上海百货商店的还好看！”
“那可不！”其其格骄傲地说，“这可是咱们自己设计的，韩婧从香港带回来的样子，咱们改良的！”
一片欢声笑语中，陈卫东站在金家院子里，看着这热闹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沈清如悄悄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想什么呢？”
“想1975年我刚来的时候。”陈卫东轻声说，“那时候的秀山屯，穷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
“现在是你一手打造的奇迹。”沈清如靠在他肩上，“卫东，我为你骄傲。”
陈卫东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老支书他们带着乡亲们干出来的，是文韬他们这些知青用汗水换来的，是顾师傅、吴教授他们用技术推动的。我……只是起了个头。”
“起了最重要的头。”沈清如认真地说，“没有你，秀山屯可能还在为温饱发愁。”
两人正说着，韩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账本：“卫东，服装厂今年的报表出来了，我妈让我拿过来，你现在要不要看看？”
“大过年的看什么报表。”陈卫东笑着接过账本，“不过既然拿来了……哟，净利润八万六？不错啊韩总。”
韩婧难得露出俏皮的表情：“那是，也不看看谁在管。不过妈说了，年后要扩大生产线，还得招工。卫东，你得给批预算。”
“批，必须批。”陈卫东大手一挥，“需要多少？”
“至少五万。”韩婧说，“要买新缝纫机，还要建裁剪车间。对了，妈还说要搞个设计室，请上海的老师傅来指导。”
“设计室这个想法好。”陈卫东点头，“不光要请上海的老师傅，有机会的话，去趟香港，看看那边的时装潮流。咱们不能只做低端产品，要做品牌。”
“品牌？”韩婧眼睛一亮，“就像你之前说的，要做中国的‘秀山牌’？”
“对。”陈卫东目光深远，“秀山牌服装，秀山牌药品，秀山牌食品……将来，我要让‘秀山’这两个字，成为中国优质产品的代名词。”
正说着，林雪薇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卫东，电池厂那边的技术改进方案我写好了，你看看。”
陈卫东接过本子，翻开一看，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和手绘的电路图：“镍镉电池工艺优化……能量密度提升15%？雪薇学姐，你这进步太大了。”
林雪薇脸一红：“这都是跟哈工大的老教授们学的。舅舅说了，让我好好跟你干，不能给你丢人。”
“你从来没给我丢过人。”陈卫东认真地说，“相反，你给了我太多惊喜。”
林雪薇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沈玉茹从西厢房探出头来：“姐，东哥，你们快来看！小紫把炕上的炒花生都藏起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
小紫是沈清如养的那只紫貂，灵性十足，最爱藏东西。
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笑声穿透寒冷的空气，在秀山屯的上空回荡，与家家户户的炊烟一起，编织出1980年除夕最温暖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