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皇宫”号的宴会厅在顶层。
电梯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陈年威士忌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颗都在晃动,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几百名衣着光鲜的男女戴着各式各样的威尼斯面具,在舞池中随着舒缓的爵士乐摇晃。
这里是公海。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阿强,跟紧点。”
陈安妮戴上了一个黑色的蕾丝半脸面具,只露出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她的手在发抖,借着整理晚礼服披肩的动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是,老板。”
林风——此刻是保镖“阿强”,微微佝偻着背,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
他其实不需要面具。
此刻的他,脸上涂了一层暗色的粉底,甚至在一侧眉骨贴了一道假的刀疤,连嘴角都刻意向下拉着,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亡命徒。这种底层打手的气质,没人会多看一眼。
更何况,他那一身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在这个满是阿玛尼和定制礼服的场合格格不入。
“那边的酒,别乱喝。”陈安妮又嘱咐了一句,“那是给货准备的。”
林风眯了眯眼。
他看到几个眼神迷离的年轻女孩,正被几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搂在怀里。那些女孩手里端的蓝色鸡尾酒,显然加了料。
这就是黄复兴的私人王国。
“黄总在哪?”林风没看那些女孩,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
“最里面,那个被保镖围起来的半圆形卡座。”
陈安妮指了指舞池尽头的一处高台。
那里是全场的制高点,也是权力的中心。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黄复兴。即使戴着面具,林风也能从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和那种不可一世的坐姿认出他。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
那人没戴面具。
大概四十岁,眼窝深陷,鹰钩鼻,手里晃着一杯深琥珀色的酒液。他穿得很随意,只是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但这反而显一种主人的傲慢。
在他身后,站着四个清一色的外籍保镖。那种站姿,那一动不动的肌肉线条,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雇佣兵。
“那个白人就是托马斯?”林风压低帽檐。
“对。”
陈安妮的声音有些发紧,“深渊亚洲区的特使。黄复兴之所以能在大A股兴风作浪,全靠他在海外调动的热钱。”
“看来,今天黄老板的日子不好过啊。”
林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虽然黄复兴坐在主位,但这老头子的身体前倾,手里虽然夹着雪茄,却一直没抽,显然是在急切地解释什么。
而对面的托马斯,一脸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在看表。
“走,带我过去。”林风推了推陈安妮的后背,“别抖。你是来送文件的,不是来送命的。”
陈安妮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阿强”立刻换上一副憨傻凶狠的表情,用肩膀撞开两个挡路的醉鬼,护着陈安妮往VIp区走。
“站住。”
还没靠近高台五米,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就像墙一样挡在了面前。
“我是陈安妮,来给黄总送急件。”
陈安妮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
保安通过耳麦确认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只能你自己上去。保镖在下面等着。”
“阿强”想跟,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乡下人,懂不懂规矩?”保安冷冷地看了林风一眼,“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去那边吃点东西,别在这碍眼。”
林风立刻做出一副却懦的样子,缩了缩脖子:“是是是,大哥,俺不去,俺就在这等着陈总。”
他退到了离卡座最近的一根罗马柱后面。
在这个位置,他看不清上面的人,但他也不需要看见。
因为陈安妮领口的那个微型窃听器,在十米的有效范围内。他耳朵里塞着一个肉色的微型耳机,就像是助听器一样。
耳机的杂音消失了。
陈安妮已经走到了卡座旁。
“老板,这是华芯私有化的最新方案……”
“放那吧。”
黄复兴的声音很不耐烦,甚至连头都没抬。他正盯着对面的托马斯,语气近乎哀求,“托马斯先生,三百亿美金的缺口,真的不能再拖了。银监会那个姓林的还在查我,如果这周资金不到账,复兴系一旦暴雷,咱们之前的布局全完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那个白人,托马斯。
即便说的是中文,也带着一股生硬的傲慢:“黄,你知道总部对你很失望。华芯科技那个壳子,到现在还没清理干净。”
“我已经尽力了!”
黄复兴急了,“股价已经砸下去了,研发团队也开了一半。但是现在有些硬骨头还在撑着,而且那个光刻胶的数据……”
“这就是问题所在。”
托马斯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总部不在乎你的股价跌多少,也不在乎你能赚多少。我们在乎的是,不想看到那个东方国家在芯片上再有任何突破。”
林风站在柱子后面,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就是深渊的目的。
这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逐利资本,这是一把政治屠刀!
“那……您的意思是?”黄复兴的声音有点抖。
“光有私有化不够。”
托马斯放下酒杯,玻璃碰击桌面的声音清脆刺耳,“总部需要更彻底的‘消失’。听说华芯在临港的那个新厂房,里面有几台刚到货的试验设备?”
“是……那里有一条全新的中试线……”
“意外。”
托马斯吐出两个字,“我们需要一场意外。火灾?爆炸?只要能把那个厂房连同设备一起烧回原子状态。保险公司会赔钱填上你的窟窿,而我们的竞争对手会失去三年的时间。”
火灾。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帮疯子!为了遏制技术突破,竟然想在这个拥有几千名工人的厂区放火?
这已经不是经济犯罪,这是把几千条人命当草芥的恐怖主义!
“这……”
黄复兴显然也愣住了,他虽然坏,但放火烧几千人的厂子,这种事还是让他有些犹豫,“这要是查出来,脑袋是要掉的……”
“那是你的事。”
托马斯站起身,理了理衬衫领口,“要么,厂房烧掉,三百亿美金明天到账。要么,你明天去监狱里过下半辈子。黄,你知道总部从来不养没用的狗。”
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黄复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毒。
“好。我干。”
“阿彪!”黄复兴喊了一声。
一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魁梧男人走了出来,“老板。”
“让你准备的人,今晚就动手。”
林风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已经不是偷个录音能解决的事了。如果今晚那个厂房着火,哪怕最后抓了黄复兴,损失也无法挽回。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出去。
这艘船上有信号屏蔽器,只有靠近船舷的位置,才有一丝可能连接到老钱在海面上布置的中继信号。
林风看了一眼高台。陈安妮还在那里瑟瑟发抖。
“走。”
他得先去找个信号点,然后再想办法制造混乱带陈安妮走。
他转过身,端着盘子,装作去那边拿食物的样子,混入了人群。
人群很挤。
一个喝醉了的富婆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他身上。
这是个意外。
林风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左腿微微一侧,重心瞬间压到了右脚跟,整个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开半米,却保持了上半身的绝对平衡,手里的盘子连一滴汤都没洒。
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战术规避动作。
但在那一瞬间,他的左腿膝盖因为旧伤,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就像是齿轮卡了一下。
就是这一卡。
“在那边!”
一声厉喝突然在二楼的监控室炸响。
二楼栏杆旁,站着一个一直在俯视全场的中年光头。
他没戴面具,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
他是黄复兴手下安保队的总教官,代号“老鹰”。前某特战大队的退役狙击手。
自从上次林风大闹复兴会后,老鹰就把林风的所有资料研究透了。尤其是林风那次受伤的部位——左膝半月板受损。
这种伤,平时走路看不出来。
但在紧急变向或者受力时,为了保护膝盖,人会下意识地调整重心。那种特殊的步态频率,全世界独一无二。
刚才那个“阿强”躲避富婆的动作,太专业了。专业得不像个混混,倒像个受过几万次训练的战士。
而且,那个左腿的停顿。
老鹰眯起了眼睛,脑海里那个“林风”的影子和下面那个佝偻背影瞬间重合。
“妈的,是他。”
老鹰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他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按住了耳麦。
“一级警戒!”
“那个保镖阿强!是内鬼!是那个姓林的!”
林风刚挤出人群,还没走到船舷边。
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这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直觉。
他猛地回头。
二楼栏杆处,老鹰已经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死死锁住了他的眉心。
“趴下!”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大吼一声,一把按住在旁边端酒的服务生,两人一起滚到了自助餐台后面。
“砰!”
几乎是同时,一声枪响震碎了舞会的音乐。
那颗本来瞄以此眉心的子弹,打在了刚才他站立位置背后的香槟塔上。
“哗啦——”
几百个水晶杯瞬间炸裂,玻璃渣和酒液像雨一样泼洒下来。
“啊——!!”
宴会厅里那些还沉浸在醉生梦死中的男女,愣了一秒钟,然后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出口涌。假面舞会瞬间变成了踩踏现场。
“封锁出口!一个都别放走!”
黄复兴在高台上也惊了,等他看到几个保镖正拿着枪往林风藏身的地方围过去时,脸上的肉都在抖。
“是他!那个林风!给我弄死他!不惜一切代价!”
林风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台座后面,把耳机扯下来狠狠踩碎。
暴露了。
他摸了摸腰后。什么都没有。为了过安检,他连把餐刀都没带。
而外面,至少有十支枪正在向他逼近,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陈安妮……”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那个女人还在高台上。
这是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