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杂着腥咸的味道,狠狠抽在脸上。
“渔政08号”拖网渔船像一只受惊的海兽,全速冲到了临港新片区的一处荒废码头。
“哐当!”
跳板搭上码头的水泥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快!动作麻利点!”
老钱第一个跳下去,手里还提着那把枪管微微发烫的重机枪。他脚下有点踉跄,那是海上颠簸太久的后遗症,但他没时间管。
林风紧跟其后。他的左腿还有点跛,之前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会儿被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在疼。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陈小姐,你留在船上。”
林风回头,对着正要把脚迈出来的陈安妮吼了一嗓子,“小马,看着她。这段时间,把那份该死的录音备份传到你能想到的所有安全邮箱里!”
“我……我也要去!”
陈安妮脸色煞白,但眼神意外地坚定,“那座工厂是我一手盯着建起来的。图纸只有我熟。”
林风看她一眼。
这个女人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华尔街混子,但此刻那种对“孩子”即将被毁的恐惧,是真的。
“跟着叶秋。别乱跑。”林风没再废话。
四个人,除了还在船舱敲代码的小马,像几道黑色的影子,迅速没入了码头边的芦苇荡。
这里离华芯科技的厂区还有五公里。
“老钱,联系局里了吗?”
林风一边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边喘着气问。
“联系个屁。”
老钱啐了一口唾沫,把那部不知道是几手的诺基亚手机递过来,“你自己听。”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全是忙音。不是那种正在通话的忙音,而是一种更加尖锐、刺耳的电流声。
“这是怎么回事?”林风皱眉。
他是干纪检的,不是通信专家,这种技术上的事儿不太懂。但本能告诉他,这不对劲。
“我试试110。”
叶秋掏出自己的特制手机。信号格是满的,但是拨出去……依然是那个声音。
“这不正常。”
叶秋停下脚步,把手机举到耳边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是全频段阻塞干扰。有人在这块区域放了大功率干扰器!”
林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全频段阻塞。
这可是军用级的手段。黄复兴为了烧这个厂子,真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是聋子,也是瞎子。”
老钱插了一句,“这五公里,咱们就是一座孤岛。别说报警了,就算我这点子弹打光了,也没人知道咱们死在哪。”
林风没说话。他只是摸了摸后腰,那是从海盗船上缴获的一把格洛克,里面只有五发子弹。
“怕死的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林风说完,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
老钱嘿嘿一笑,拉栓上膛,“老子这辈子就没活够本过。走着!”
五公里越野。
要是搁在以前,这就是热身。但对于现在的这群伤兵残将来说,简直就是要命。
等他们摸到华芯科技厂区围墙外时,连老钱这种兵王出身的都开始喘粗气。
“到了。”
陈安妮指着前方一片巨大的阴影,“那就是E座。中试线核心车间。”
林风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园区。高耸的厂房,整齐的道路,路灯把整个厂区照得如同白昼。
但是,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夜晚该有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
偌大的厂区,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声,甚至听不到巡逻保安的脚步声。
“不对劲。”
叶秋把身子贴在冰冷的围墙上,低声说,“这个级别的保密单位,保安至少应该是三班倒,而且会有流动岗。”
“现在呢?”林风问。
“刚才了望塔上的探照灯扫过去了,里面没人。”叶秋指了指右上角,“那是空的。”
空的。
几千人的大厂,保安都不见了?
“看来黄复兴早有安排。”老钱冷笑一声,“估计昨晚就把人都支走了。说什么要消杀、要停电检修之类的鬼话。这帮资本家,骗自己人最在行。”
“那阿彪他们是怎么进去的?”林风问。
“东门。”陈安妮突然开口,“东门有个货运通道,是专门运危化品的。那个岗亭保安是我安排的自己人……哦不,是黄复兴的人。”
林风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到现在还把自己择得挺干净。
“那就走东门。”
林风打了个手势。
东门果然开着。
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只虚掩了一条缝,像是为了通风,又像是专门留给某些不想被看见的客人的通道。
林风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捡了块石头扔了过去。
“当啷!”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
“安全。”
老钱做了个战术动作,像猫一样钻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刺鼻的味道就冲进了鼻孔。
“咳咳……”陈安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立刻被叶秋捂住了嘴。
“什么味儿?”林风吸了吸鼻子。
有点像汽油,又有点像油漆稀释剂,还混杂着某种说不出来的甜腻味。
“是高纯度丙酮。”
陈安妮推开叶秋的手,小声说,“这是清洗光刻机镜头用的溶剂。极其易燃,而且……比汽油烈十倍。”
比汽油烈十倍。
林风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黄复兴这是疯了!
他是想把这里变成一片火海炼狱!
“在哪?”林风一把抓住陈安妮的肩膀,手劲大得几乎把她的骨头捏碎,“这东西存在哪?”
“E座后面的仓库。”陈安妮疼得脸都变了形,手指颤抖地指着远处,“如果那里泄露了……只要一个火星,整个园区都会上天。”
“分头行动。”
林风立刻下令,“老钱,你去仓库看看情况,如果是泄露,想办法堵住。叶秋,你带着陈安妮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如果有信号,继续尝试报警。”
“那你呢?”叶秋一把拉住林风的袖子。
“我去E座。”
林风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核心大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阿彪肯定在那。那个玩火的疯子,我得亲手去抓他。”
“可是你就一把枪……”叶秋急了,“而且腿还……”
“执行命令!”
林风低吼一声,甩开叶秋的手,转身没入了黑暗。
E座大楼的门厅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玻璃旋转门不动了,旁边的员工通道却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几顶保安帽,甚至还有一只对讲机。
林风捡起对讲机,按了两下。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看来这里的通讯也被切断了。
他端着枪,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里挪。
大厅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绿莹莹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鬼影一样晃动。
“哒、哒、哒……”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皮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林风瞬间把枪口抬高,对准了那个方向。
“出来!”
没有回应。
脚步声停了。
就在林风准备探头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楼梯扶手上滑了下来!
速度极快,带着风声。
“砰!”
林风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黑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人体。
“当——”
那个黑影滚了几下,停在林风脚边。
借着应急灯那微弱的光,林风看清了。
那是一个灭火器。上面还缠着一圈电线,和一个正在闪烁红光的小盒子。
“操!”
林风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这是个简易诡雷!
刚才那一声枪响,很可能已经触发了引信!
“轰——!!”
爆炸的气浪把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了出去。
林风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服务台上,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嗓子眼一甜,有点腥味涌上来。
耳朵里嗡嗡直响,全是高频的耳鸣。
但他没敢停。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他就打了个滚,滚进了服务台里面。
“哒哒哒哒……”
紧接着就是一梭子子弹扫射过来,大理石台面被打得石屑崩飞,在他头顶炸开一片白雾。
“啧啧啧,反应挺快啊,林大组长。”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弥漫的硝烟中传来。
“你就是那个没死的林风?黄老板可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是属猫的,有九条命。”
林风甩了甩脑袋,努力从那种眩晕感中恢复过来。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阿彪。黄复兴手下最狠的打手,也是这次“b计划”的执行者。
“九条命不敢当。”
林风咬着牙,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只剩下四发子弹的格洛克,“倒是你,阿彪,你老板跑了,没带上你?”
“老板?”
阿彪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疯劲,“老子从来不给死人打工。现在,我的老板叫‘美金’。”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阿彪也被收买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深渊”安插在黄复兴身边的另一枚棋子。为了确保任务完成,连黄复兴都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执行者。
“那你知不知道。”林风一边说话拖延时间,一边悄悄摸到服务台的边缘,“这厂子要是炸了,你也跑不掉。”
“跑?”
阿彪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谁说我要跑了?等这里炸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我……嘿嘿,我会变成英雄。一个为了保护国家资产,不幸牺牲在火场里的保安队长。”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变成灰。”
林风猛地探出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是两枪。
“砰!砰!”
没有惨叫。
只有子弹打在金属栏杆上的声音。
“枪法不错。可惜……”阿彪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位置不对。”
话音刚落,二楼的某个角落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枪口火焰。
是一束激光。
红色的激光点,透过弥漫的烟尘,稳稳地停在了林风刚刚露出的一片衣角上。
“再见了,林组长。”
阿彪的声音像是在宣判死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