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秋雨连绵。
这场雨下得有些急,将清河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翠云楼,清河县最大的销金窟。
虽然外面凄风苦雨,但二楼的“天香阁”内却是暖意融融,酒香四溢。
“来!魏大人,这一杯敬您!”
一个身穿锦袍、满脸精明之色的中年胖子,殷勤地举起酒杯。他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狡黠。此人正是“淮安商帮”的领头人,管三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他穿着一身便服,腰间却习惯性地挂着一把腰刀,正是清河县的县尉,魏通。
“哈哈!管三爷客气!”
魏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满嘴流油地说道,“这回多亏了管三爷的财力,那青云墨坊已经停产十天了吧?我听说赵家那小子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躲在府里不敢见人。”
“哼,一个小娃娃,仗着考了个解元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管三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知道,这做生意和写文章是两码事。没了原料,他就是有通天的文采,也变不出墨来。等他违了京城的订单,赔得倾家荡产,我看他还拿什么狂。”
“那是自然!”魏通得意地拍了拍大腿,“在这清河县的一亩三分地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赵晏想断我的财路,我就断他的生路!”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跪地求饶的场景。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魏通眉头一皱,推开窗户往下看。
只见雨幕中,一匹快马浑身冒着热气,飞驰而过。马上的骑士身穿驿卒服饰,背上插着一面黄色的令旗,一边狂奔一边高喊:
“吏部急递!闲人闪开!”
“吏部?”魏通心里咯噔一下。
吏部是管官帽子的。一般只有官员升迁调动,才会有吏部文书下达。
“魏大人,看方向……好像是往赵府去了?”管三爷也凑了过来,脸色有些惊疑不定。
“赵府?”魏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估计是朝廷给新科举人的例行赏赐吧。毕竟是解元,给点虚名也是正常的。管三爷莫慌,只要他不当官,就是个有功名的百姓,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管三爷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看着那面远去的黄色令旗,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
赵府,正厅。
赵文彬早已命人摆好了香案,全家老小跪在堂下接旨。
驿卒抖落身上的雨水,从防水的皮筒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朗声宣读:
“吏部尚书令:南丰籍举人赵晏,年少聪慧,才堪大用。今念其抗旱有功,特破例无需回避本籍。着即补授琅琊行省清河县县丞,秩正八品,即刻上任,以观后效。”
“此令。”
随着驿卒的声音落下,赵府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赵文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县……县丞?正八品?”
在古代,新科举人一般要等到会试之后,中了进士才能授官。
即便举人可以直接做官,那也是要在吏部排队候补好几年,最后分个偏远小县的教谕或者主簿。
直接授实权县丞,而且还是本籍任职,这简直是皇恩浩荡,祖坟冒了青烟啊!
“学生接旨,谢主隆恩!”
赵晏神色平静,双手高举,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
他并不意外。这是巡抚张伯行替他争取的“历事”机会,也是皇帝对他的一次考验。
送走驿卒后,赵文彬捧着那份文书,手都在抖:“晏儿……咱们家,真的出官了?正八品啊!比咱们县的孙县丞还要高半级!”
“爹,淡定。”
赵晏笑着扶住父亲,“不过是个佐贰官,上面还有知县压着呢。”
“那也了不得啊!”赵文彬激动得满脸通红,“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那个魏通,还有那个什么管三爷,我看他们还敢不敢扣咱们的货!”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
赵晏轻抚着那文书上朱红的大印,“有了这层皮,很多事情,做起来就顺手多了。”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翠云楼上。
“啪!”
魏通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魏通一把揪住报信捕快的领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县丞?正八品县丞?就在咱们清河县上任?!”
捕快吓得瑟瑟发抖:“是……是的,头儿。文书已经下了,赵家正在放鞭炮呢。而且……而且听说赵大人明天一早就要来县衙点卯。”
魏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之前之所以敢整赵晏,是因为赵晏虽然是解元,但终究是“民”。
民不与官斗,哪怕是有功名的民,县官不如现管,他作为地头蛇有一百种方法恶心赵晏。
但现在,赵晏成了县丞!
在大周的官制里,知县是正七品,县丞是正八品,他作为县尉仅仅是正九品!
也就是说,赵晏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这……这怎么可能?”管三爷也傻眼了,“朝廷律法,官员不得在本籍任职,这是为了防止勾结宗族。他怎么可能在清河当县丞?”
“因为他是解元!因为他只有十岁!因为皇帝特批!”
魏通气急败坏地吼道,“这特么就是个怪胎!老子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魏大人,别慌!”
管三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强自镇定下来,“就算他是县丞,那也是个十岁的娃娃。官场上的事,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他一个读死书的,能斗得过那些老油条?”
管三爷凑近魏通,阴恻恻地说道:“别忘了,咱们县的那位吴知县,可是出了名的‘不倒翁’。他能容忍一个十岁的娃娃在他眼皮子底下指手画脚?再说了,县丞也就是个副手,只要咱们把他架空了,让他手里没权,没兵,没钱,他就是个摆设!”
魏通闻言,眼神闪烁了几下,渐渐冷静下来。
“对……你说得对。”
魏通咬了咬牙,“县衙里的六房书吏,大半都是我的人。他想动我?没那么容易!大不了……咱们给他来个‘捧杀’,把他供起来,让他什么都干不成!”
……
次日清晨。
清河县衙,大门洞开。
按照规矩,新官上任,县衙里的所有官吏都要在仪门外迎接。
知县吴庸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吞笑容,让人看不出喜怒。在他身后,站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魏通,以及一众神色各异的典史、主簿和书吏。
大家都在好奇,这位传说中的“十岁县丞”,穿上官服会是个什么模样。
“来了!”
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顶蓝呢官轿缓缓停在县衙门口。
轿帘掀开。
一只粉底皂靴迈了出来。
赵晏身穿深青色的鸂鶒补服,头戴乌纱帽,腰束革带。虽然身形尚显稚嫩,但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滑稽,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肃杀。
他没有带家丁,只带了独臂老刘一人跟随。
“下官清河知县吴庸,率全县僚属,恭迎赵大人!”
吴庸虽然品级比赵晏高,但赵晏是带着“特旨”来的,且有解元身份,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吴庸给足了面子,主动拱手。
“下官参见赵大人!”
后面的魏通等人,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只能乖乖跪下磕头。
“吴大人折煞下官了。”
赵晏快步上前,扶住吴庸的手臂,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下官初来乍到,年纪又小,以后还要仰仗吴大人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吴庸笑得像个弥勒佛。
两人寒暄着走进大堂。
当经过跪在地上的魏通身边时,赵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通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粉底皂靴停在了自己鼻子底下。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位……就是魏县尉吧?”
赵晏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听不出喜怒。
“卑……卑职魏通,参见县丞大人。”魏通硬着头皮答道。
“听说魏大人最近很忙啊。”
赵晏弯下腰,凑到魏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忙着跟淮安的朋友喝酒?忙着帮我‘照顾’墨坊的生意?”
魏通浑身一僵,如同坠入冰窖。
“既然魏大人这么喜欢查案子……”赵晏直起腰,声音恢复了正常,朗声道:
“正好,本官这里有几桩关于‘官商勾结、扰乱市肆’的陈年旧案,一直没破。”
赵晏转头看向吴知县,笑道:“吴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想从整理积压的案卷开始熟悉县务。不知魏大人可愿配合?”
吴庸眼神一闪,立刻明白了赵晏的意思。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立威了。但他乐得看戏,反正斗的不是他。
“既然赵大人有此雅兴,魏通,你就好好配合赵大人,不得有误!”吴庸打着哈哈说道。
“是……卑职遵命。”
魏通咬着牙应道,心里却在发狠:想查我?那些案卷都被我做平了,我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
赵晏看着魏通那不服气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大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二堂”,那是县丞办公处。
“老刘。”
“在。”
“告诉钱少安,墨坊可以准备复工了。”
赵晏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拿起惊堂木,轻轻摩挲着。
“另外,让咱们在县学里发展的那些秀才眼线,全都动起来。”
“我要魏通这十年里,哪怕是随地吐口痰的记录,都摆在我的桌上。”
“这身官服既然穿上了……”
赵晏猛地一拍惊堂木,眼神如刀。
“那就得见点血,才算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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