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些天,王铁柱脑子里转的都是事儿。县药厂合作要细谈,得琢磨怎么争取更好的条件;白灵儿虽然恢复得不错,但“龙冢”那头的隐患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还有村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闲话,张巧花上次撞见白灵儿后那股酸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虽说他如今心性沉稳,可到底才二十出头,难免觉得有些疲于应付。
这天下午,他正在新屋后面的棚子里检查一批新收上来的药材,盘算着哪些适合做强身丸的原料。脚步声哒哒哒地由远及近,还没回头,一股子青春活泼的气息就扑了过来。
“铁柱哥!你猫在这儿干嘛呢?”
赵小蝶穿着件碎花小褂子,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山泉里的黑石子。她也不避嫌,直接就凑到王铁柱身边,歪着头看他手里的药草。
“哦,小蝶啊。我看看这些药材成色。”王铁柱笑了笑,继续手里的活计。
“天天看药材,多没意思。”赵小蝶撇撇嘴,眼珠子一转,伸手就拉他胳膊,“走嘛铁柱哥,陪我去药田那边转转!秀娟姐早上还说,有片薄荷长得可疯了,让我有空去看看能不能掐点嫩尖回来拌凉菜。你顺便也检查检查‘工作’呗?”
她手劲儿不小,摇着他胳膊,带着点娇憨的蛮横。王铁柱被她晃得没法专心,又看她满眼期待,想想自己确实绷得有点紧,出去走走也好。
“行行行,别摇了,我去还不行吗。”王铁柱放下手里的草药,拍拍身上的灰。
“这还差不多!”赵小蝶立马笑了,松开手,蹦跳着在前面带路。
药圃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一片片绿油油的药材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生机勃勃。薄荷田确实长势旺盛,老远就闻到那股清凉提神的香气。
“看,我没骗你吧!”赵小蝶指着那片薄荷,很是得意。
“嗯,长得是挺好。”王铁柱走近看了看,叶子肥厚,颜色碧绿,是上好的品质。他蹲下身,习惯性地检查土壤湿度和有没有虫害。
赵小蝶却没老老实实跟着看薄荷。她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在田埂上轻盈地跑动起来。药田边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偶尔有白色的、黄色的小蝴蝶飞过。
“呀!蝴蝶!”赵小蝶眼睛一亮,提着裤脚就去追。她身手灵活,在窄窄的田埂上跑得稳稳当当,伸出手想去扑那只白蝴蝶。蝴蝶忽高忽低,赵小蝶也跟着跳跳蹦蹦,银铃似的笑声洒了一路。
“小蝶,小心点,别踩到药苗!”王铁柱抬头看她那欢实劲儿,忍不住提醒,嘴角却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这丫头,总是这么有活力,看着她,好像天大的烦恼都能暂时丢开。
“知道啦!”赵小蝶应着,蝴蝶没扑到,她也不在意,转眼又被另一片开着小紫花的草药吸引,蹲下去好奇地嗅了嗅。
王铁柱检查完薄荷田,直起身,正准备去看看旁边的金银花,忽然发现刚才还在眼前晃悠的赵小蝶不见了。
“小蝶?”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风吹过药叶的沙沙声。
“这丫头,跑哪儿去了?”王铁柱嘀咕着,沿着田埂往前走,左右张望。走到一片长得比较高的艾草田边上时,忽然旁边草丛里“哗啦”一声,一个人影猛地扑了出来。
“哇!”
王铁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赵小蝶。她头上沾了片草叶,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自己成功吓到王铁柱非常满意。
“哈哈,铁柱哥,你刚才找我的样子傻乎乎的!”赵小蝶拍着手笑。
王铁柱没好气地伸手,把她头发上那片草叶拿掉:“多大了,还玩捉迷藏。”
“好玩嘛!”赵小蝶笑嘻嘻的,一点不怕他,“你看你,整天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头。我娘说了,人不能总想着烦心事,得多笑笑。”
说着,她又跑开了,这次是绕着几垄丹参转圈圈,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的快乐简单而直接,很有感染力。王铁柱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一些。
也许真是自己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该做的,是一步一步把眼前的事做好。
赵小蝶跑了一圈,又回到王铁柱身边,额头上出了层细汗,小脸红扑扑的,气息微喘。“铁柱哥,咱们比赛吧?看谁先跑到那头那棵小树那儿!”她指着药田另一头田埂尽头的一棵孤零零的小槐树。
“你呀,就闲不住。”王铁柱被她逗乐了,“行,比就比。”
“那说好了,我数一二三就开始!一、二……”赵小蝶数得飞快,“三”字出口,人已经像箭一样蹿了出去。
王铁柱笑着摇摇头,也迈开步子跟上。他没真用力跑,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赵小蝶跑得认真,两条辫子在脑后飞扬,碎花小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的曲线。
眼看快到小树了,赵小蝶回头看了一眼,见王铁柱离得不远,急了,脚下加快,想全力冲刺。可田埂毕竟不平,她又跑得急,左脚一下踩到一颗松动的土坷垃,身子顿时一歪。
“哎呀!”
王铁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捞她。赵小蝶惊叫一声,手胡乱挥舞,正好抓住了王铁柱伸过来的胳膊。两人一起失去了平衡,朝着旁边柔软茂密的药草丛倒了下去。
幸好这片种的是益母草和紫苏,长得厚实柔软,像个天然垫子。王铁柱倒下时下意识护了一下赵小蝶,自己后背先着地,赵小蝶则跌趴在他身上,缓冲了一下才滚到旁边。
一时间,两人都躺在了柔软的草丛里,有点发懵。草药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泥土气息,浓浓地包裹过来。
王铁柱先回过神,赶紧侧身问:“小蝶?摔着没?哪儿疼?”
赵小蝶却没立刻回答。她慢慢从草丛里抬起头,脸上沾了几片草屑,头发也有些乱,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没喊疼,也没立刻起来,反而就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王铁柱旁边的草丛里,望着头顶上方的蓝天和流云。
“没事,一点都不疼,软和着呢。”她声音里带着笑。
王铁柱看她确实不像有事,也松了口气,重新躺平。身下的药草柔软,阳光透过草叶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耳边是风吹过整片药田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些烦心事也被隔绝在外。
赵小蝶忽然转过头,侧躺着,用手支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铁柱。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里面映着蓝天和草叶的影子。
“铁柱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赵小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笑得有点狡黠,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下厚厚的草丛,又指了指头顶广袤的蓝天,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看这样,”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却又藏着一种故意的大胆,“像不像人家说的,‘地当床,天当被’?”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王铁柱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荡开一圈涟漪。他转过头,对上赵小蝶亮晶晶的眸子。她脸上还沾着草屑,笑容明媚又纯真,可说出的话却偏偏撩人心弦。少女的情意,就是这样,热烈、直接、毫无遮掩,像夏天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过来,让你无处躲藏。
王铁柱心里动了一下,有点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种纯粹活力感染的轻松。他伸手,轻轻拂掉她脸颊上的草屑,动作自然。“丫头片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词儿。”
指尖碰到她光滑微热的脸颊,赵小蝶不但没躲,反而像只小猫似的,微微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眼睛还是亮亮地看着他。“书上看的呗。铁柱哥,你说像不像嘛?”
王铁柱收回手,重新望向天空,嘴角噙着笑。“嗯,像。这‘床’还挺软和,‘被子’也挺大。”
赵小蝶听了,开心地笑起来,重新躺好,和他并排望着天。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躺着。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草香萦绕。王铁柱感到这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和紧绷,在这片宁静的药田里,在少女简单快乐的陪伴下,慢慢地被晒化、被风吹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李秀娟喊人帮忙的声音。王铁柱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伸手把赵小蝶拉起来。
“走吧,秀娟姐叫了。你也掐点薄荷嫩尖回去,晚上加个菜。”
“好!”赵小蝶利落地站起来,拍拍裤子,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好像刚才那段短暂的静谧和那句大胆的话从未发生,又或者,已经化作了她眼中更亮的光彩。
她蹦跳着去掐薄荷尖了,嘴里又哼起了那不成调的小曲。王铁柱看着她活泼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草香的空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有些烦恼,急也没用,日子还得一天天过。至少此刻,他心里是轻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