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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聚在了孙池那间的玻璃窗外。
谁也不愚钝,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端倪?
那曲子并不耳熟能详,沈天明甚至从未听过,可他的功底放在今日仍是顶尖——几十年前流行音乐尚在萌芽,仅论技艺,早已隔了山与海的距离。
孙池早失了先前修改曲谱时的从容。
他唯一会的,不过是从主旋律中抽出一缕线,再勉强绣上几处变奏。
可明明这次的题目简单得多,他却在提取主旋律时屡屡失手,节奏错乱,音阶游离,甚至几次露出极为刺耳的破绽。
这倒不意外。
这些年来他能维持表面的光鲜,全靠早年积攒的薄名与手中织就的那张人脉网。
至于真正的艺术造诣?早已不知遗落在哪段荒芜的岁月里。
结果毫无悬念。
沈天明已完成了改编后流畅而新颖的段落,孙池却仍困在第一步,对着近乎成型却支离破碎的旋律焦头烂额。
即便这勉强拼凑出的主调,也与沈天明方才展现的灵气与扎实判若云泥。
难度更低的曲子尚且如此,先前那篇精妙的乐谱,只可能是他早已默记于心、在众人面前演出的一场戏。
原本对孙池无感的人已属多数,此刻更多了几道冰冷的视线。
艺术这方天地里,越是纯粹的人,眼里越存不下一粒伪饰的沙。
败露已无可辩驳,他再留也是徒然。
正当孙池低着头、打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时,古微的声音叫住了他。
“三年前那桩案子,因线索中断一直悬置。
我会将你们列为重点嫌疑对象重启调查。”
古微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至于最终能否水落石出——祝你们好运。”
这句话让在场好几张脸瞬间褪去血色。
孙池没有求饶。
求饶无用。
他或许不了解古微的为人,但他清楚古微绝非心软之辈,更不会给对手留下喘息的缝隙。
就在孙池即将踏出众人视野的那一刻,沈天明忽然轻轻开口,话语如羽坠落。
“对了,那首老歌……其实挺耐听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孙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天明话音落下,录音棚内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鸣。
他望着孙池,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若人人都只顾着将艺术明码标价,这潭水迟早会浑得看不见底。
我年纪虽轻,却也不愿将来回头时,连一点纯粹的音色都寻不着。
孙老,您往日风骨令人钦佩,我方才所言,不过是感慨所致,还望海涵。”
这番话分明是对孙池先前那番言论的回应。
一位鬓发如雪的长者,被这席话钉在原地。
那话语像一根冷而利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最脆弱的旧伤里。
孙池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天明脸上,手指抬起,微微发颤地指向他,嘴唇翕动,却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声堵在喉头。
“呃——!”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缕刺目的鲜红自嘴角渗了出来。
不久后,救护车的鸣笛划破了工作室外的寂静。
谁也没料到,沈天明那短短的几句话竟有如此分量,让这位年迈的音乐人当场呕血。
年岁已高的人最忌急怒攻心,沈天明这一击,可谓又准又厉。
入夜,沈天明的手机屏幕便再未暗下去过。
提示音连绵不断,通话请求与消息涌入如潮。
“林哥,热搜又爆了。”
“别人挤破头都难登榜,你倒像回家一样自在。
这榜单简直快成你家门牌了。”
“真没想到孙池竟是这般面目。”
发来消息的多是同公司的伙伴,祝叙丹他们更想打听的是现场那些未被镜头记录的细枝末节。
网络上的消息终究有限,而有些话外之音、幕边神色,唯有亲历者才知晓。
古微那间录音棚本是私密之地,寻常严禁外传内情。
可这次散场前,古微特意提了一句:今日之事,无妨。
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今日无妨”
,便是默许甚至鼓励他们将一切散播出去。
于是,一则则动态如投石入湖,孙池半生声名,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沈天明的名字再度被推至风口浪尖。
众多议论中,一条回复格外引人注目。
是歌手张雪有。
他毫不掩饰地在公开评论中表达了对沈天明改编曲的强烈好奇,甚至直言希望能得到一份试音片段。
对此,沈天明欣然应允。
先前自己发行专辑时,对方曾毫不犹豫地出言支持,如今他改的又是人家的作品,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除了网络上对孙池的声讨浪潮,另一桩陈年旧事也被重新推到了众人眼前——
三年前那桩悬而未决的音乐家离奇事件。
难道孙池竟与那桩谜案有涉?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无数猜测便如野草般在众人心中疯长开来。
流言四起,人们热衷于从那些看似确凿的片段里拼凑出动机与幕后 ** 。
通常,这类讨论只在知晓内情者之间隐秘流传,或是由那些掌握了过多秘密的匿名看客发起,越是匿名的言辞,反而越被赋予一种奇特的重量。
当然,其中也不乏荒诞不经的都市怪谈被掺杂进来,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一时间,批判孙池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仿佛只要站在这面旗帜下,彼此便是同路人。
“沈天明,沉寂了这些日子,一听到你的新作,转眼又成了话题中心。”
“何老师?真没想到您会在这个时间联系我。”
接到何炯的电话,沈天明确实有些意外。
周围熟识的朋友们爱凑热闹,来电关切尚在情理之中,但此事竟能惊动到何老师,让他不免有些困惑。
此刻还能将此事视作“ ** ”
而非“绝境”
,大约也只有他了。
换作旁人,这局面恐怕早已是天崩地裂。
音乐圈的孙池固然声名狼藉,即便最终侥幸逃过三年前的旧案追责,也再难于此地立足。
然而,他留下的人脉网、昔日的盟友,以及那些隐在幕后、意图对沈天明不利的资本暗流,却并未随之消散。
何炯此来电话,正是为了提醒他切莫掉以轻心,水面之下,远非眼前这般平静。
“我明白的,何老师。
见招拆招便是,总归不能坐以待毙。
况且,即便此刻示弱,对方就会收手么?”
电话那头传来何炯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无奈,道理确是如此。
“不过我也算开了眼界,有人刚在道上崭露头角,还没站稳脚跟,就先忙着把前后的桥都给拆了。”
何炯的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仔细想来,情形倒也贴切。
旁人都在汲汲营营铺设前程时,他似乎已不知不觉站在了不少人的对立面。
但沈天明并无悔意。
且不论那冥冥中的倚仗是否存在,这些人,既然彼此的利益已然碰撞,便注定难有转圜的余地。
仁慈换来的往往是得寸进尺,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罢了,这些你自有分寸,我不多言。”
“嗯,多谢何老师。”
对方特意来电提点,无论这份心意能起到多少实际作用,这一声道谢总是应当的。
沈天明的应对总是这般得体,让人感到被郑重对待的同时,又不至觉得疏远,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正是他令人不觉心生好感之处。
夜深人静,沈天明摘下耳机,一声叹息融入寂静。
“我的天,林更辛,你这战术可真是‘高明’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怎么叫坑?必要的战略牺牲罢了。”
“三换一,然后你现在一无所有,离安全区遥不可及,你告诉我,这牺牲的意义究竟在哪儿?”
“还有句话,叫做人算不如天算。”
夜色渐深,天秀战队最后一场对决的画面上,又一次浮现出“失败”
的灰暗字样。
林更辛那些难以理解的战术选择,如同无形的绊索,让队伍再度跌入败局。
退出游戏,沈天明仰面躺在寂静的黑暗里。
意识深处,系统淡金色的提示文字依然悬停着,微微发亮。
早在孙池面色惨白、愤然离席的那个傍晚,这份嘉奖便已悄然抵达。
它并非以礼盒的形式出现,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选择卡”
沈天明几乎在感知到它的瞬间,就明白了它的用法——只需心念轻触,便能将其化为任何一种乐器的极致掌控力。
然而此刻,这精妙的馈赠于他而言,却像是一把无处可施的钥匙。
“暂且收着吧,”
他阖上眼,对自己低语,“或许将来会有它的舞台。”
日子如水般平稳淌过。
自首周之后,沈天明便不再特意去追踪那些不断滚动的数字。
《战狼2》席卷全国的狂潮自有其周期,半个月的光景,足以让炙手可热的议论降温,沉淀为一种稳定的背景音。
票房仍在每日增长,只是在一片近乎习惯性的平静中,显得波澜不惊。
除却某些始终屏息凝视的眼睛。
“这些数字……经过核验了吗?”
“反复核查过所有渠道,确认无误。”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神话再现!”
某个寻常的凌晨,一则简短的公告与一份详实的数据报告,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骤然激起千层浪。
二十三个昼夜,《战狼2》创下了五十亿票房的巍峨纪录。
消息炸开的瞬间,无数人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紧随其后的,是潮水般的质疑。
人们急切地涌入报告页面,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哪怕一丝虚构的痕迹。
然而,越来越多的业内身影开始站出来,以专业的口吻为此背书。
真实的重量无法伪装,虚假的繁荣终难持久。
《战狼2》缔造新时代票房神话的事实,已然确凿。
而这个神话的心脏位置,深深烙印着“沈天明”
的名字。
有趣的是,历经数次不可思议事件的冲刷,网民们对于“沈天明”
二字似乎生出了某种奇特的耐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