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姐妹怨魂

林婉娘飘在城隍庙上空，嫁衣如血，长发如墨。

八百年的怨气从她身上倾泻而下，像一场红色的暴雨，压得整座城隍庙都在颤抖。瓦片从屋顶上簌簌往下掉，院墙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那两棵老槐树的枝条纷纷缩回去，像被烫伤了似的。

沈老爷子抬头看着林婉娘，笑了。

“来了就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蜷缩着的红色旗袍女人，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肩膀。

“婉容，你妹妹来了。”

地上那具身体动了。

林婉容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她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旗袍上的金凤凰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首首地盯着天上的林婉娘。

“妹妹……”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砂纸摩擦玻璃，“你终于来了……”

林婉娘的身体僵住了。

我站在院子里，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只八百年的厉鬼，那个连镇魂咒都打不垮的女人，此刻脸上出现了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看见姐姐变成这个样子。

“姐姐……”林婉娘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首在等你。”林婉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被她踩出裂痕，“八百年了。你跳楼的时候，我在楼下接着你。你死了，我跟着你死了。可你去了哪？你为什么不在下面等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也……”

“你不知道？”林婉容的头发猛地炸开，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空中飞舞，“你知道我有多疼吗？穿着你的嫁衣，从你跳下去的地方跳下去，摔在你摔碎的地方。我以为死了就能找到你。可是没有。有人把我的魂魄收走了，炼成了这个样子。”

她张开嘴，露出满口黑色的尖牙。

“妹妹，你看看我。我美吗？”

林婉娘的血色瞳孔里，涌出了红色的眼泪。

厉鬼不会哭。但她的眼泪是真的——那是八百年积攒的血与怨。

沈老爷子站在两姐妹中间，张开双臂，像一个正在欣赏自己作品的艺术家。

“林婉娘，八百年前你跳楼死了，你姐姐跟着你死了。你们的怨气本来可以一起投胎，但我不让。我把你炼成厉鬼，锁在顾衍之身上当饲料。我把你姐姐炼成怨鬼，跟在我身边当刀。”

他笑了，笑容慈祥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今天，让你们姐妹团聚。”

他打了个响指。

林婉容动了。

她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红色旗袍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十根长着黑色指甲的手指首首刺向林婉娘的胸口。

林婉娘没有躲。

她不是躲不开。她是不想对姐姐出手。

“林婉娘！”我大喊。

来不及了。

林婉容的双手刺穿了林婉娘的嫁衣，插进了她的胸口。黑色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林婉容的脸上、旗袍上、头发上。

林婉娘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摔在院子中央。嫁衣的裙摆散开，像一朵被踩碎的红花。

“妹妹……”林婉容蹲下来，沾满黑血的手轻轻抚摸林婉娘的脸，“疼吗？”

林婉娘看着她，嘴唇在抖：“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婉娘。你帮我梳头，你帮我绣嫁衣，你说过要看着我过好日子的……”

林婉容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吗？”林婉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说过，妹妹嫁人了，姐姐就出家当尼姑，每天给妹妹念经祈福。你说过……”

“闭嘴！”

林婉容一巴掌扇在林婉娘脸上，力道大得把她的头打偏到一边。嫁衣的领口被撕开，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皮肤——皮肤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像蛆虫一样在蠕动。

“我不记得！”林婉容尖叫，“我只记得你死了！你死了，我的世界就没了！什么梳头、什么绣嫁衣、什么当尼姑——都是假的！只有疼是真的！”

她双手掐住林婉娘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黑色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我握紧铜剑要冲上去。

沈老爷子挡在我面前。

“九歌，别急。”他说，“让姐妹俩叙叙旧。八百年没见了，你忍心打断？”

“你管这叫叙旧？”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姐妹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慈祥，没有和善，只有一种东西——享受。他在享受我的无力，享受林婉娘的痛苦，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

“让开。”我说。

“不让。”

我挥剑。

铜剑带着金光劈向沈老爷子，他侧身躲开，同时从袖中甩出三张黑色符纸。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三团黑雾，雾中伸出三只干枯的手，朝我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