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堂屋里坐着，透过厨房的门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灶台被擦拭的声音。
偶尔夹杂着王秀英的嘀咕声：
“这孩子……连个毛巾都分不清……”
“拿炒菜铲子捅马桶……亏她想得出来……”
“两千块红包……哎……”
最后那一声“哎”，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听着那个“哎”，嘴角微微。
安长御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堵马桶。拿厕所毛巾。用铲子捅马桶。”
我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
“牛。”
“不过——”他顿了顿，“你别太过分啊，我妈心脏不太好。”
“我知道分寸。”我说，“你放心，我不会真用铲子捅马桶的。我就是……让她知道一下，我在厨房里有多‘不靠谱’。”
“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过了一会儿，王秀英从厨房里出来了，围裙解了，手也洗了，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干完了”的疲惫。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碗洗好了，灶台擦了，垃圾也倒了。”
“阿姨辛苦了。”我站起来，“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用，你坐着吧。”她摆了摆手，坐在八仙桌旁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喝完水，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说：“霏霏啊。”
“嗯？”
“以后你在深圳，还是买现成的面条吧。”
我愣了一下。
“和面这个事儿……”她斟酌着用词，像是在说一件让她很为难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没时间学，买现成的也挺好。”
“阿姨，我还是想学——”
“不用学了！”她赶紧打断我，语气里有一丝慌张，“真的不用了！买现成的方便！省时间！你们深圳那边不是啥都有吗？买啥都方便！”
我看了一眼安长御，他正低着头憋笑。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谢谢阿姨今天教我。”
“不客气不客气。”她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从这天起，王秀英再也没提过要教我做饭的事。
那天晚上，安长御问我：“你今天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
“厕所的毛巾不能擦灶台。”
“我真不知道。”我说，“你们家又没贴标签，我哪知道哪条是干什么的？”
“那铲子捅马桶呢？”
我沉默了一下，笑了。
“那个嘛……我就是想看看你妈的反应。”
“什么反应？”
“我想看看，在她心里，是她的铲子重要，还是让我干活重要。”
安长御愣了一下。
“结果我发现了，”我说，“铲子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安长御，”我翻了个身，面对他，“你妈让我干活，但又舍不得她的铲子被我‘玷污’。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心里，我干不干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东西别被我糟蹋了。”
“那你还故意——”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让我干活，就得承担风险。要么别让我干，要么别心疼东西。又让我干又心疼东西，哪有这么好的事？”
安长御沉默了很久。
“你以后……能不能别拿铲子捅马桶了？我妈今天心疼了一下午。”
“我又没真捅。”我说，“我就是比划了一下。”
“比划了一下她都心疼坏了。”
“那正好。”我闭上眼睛，“以后她就不会让我干活了。”
安长御叹了口气。
“安长御，”我翻了个身，面对他，“你妈送旧内裤的时候，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
“你不敢。”我替他说完了，“你不敢得罪你妈，所以你宁可看着我受委屈，也不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妈你别这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在怪你。”我说，“我是在告诉你——有些事情，你不方便说，我来说。你不敢得罪的人，我敢。但你得记住一件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跟你妈作对，是为了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翻回去，闭上眼睛，“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以后你妈再送我旧内裤，我就往马桶里倒剩菜，还拿铲子捅马桶。
他笑了一下，笑声里有一种苦涩。
“睡吧。”我说。
第二天早上，没有人六点钟来敲门叫我起来做饭。
王秀英一个人把早饭做好了，安长御起来的时候，她己经把面端上桌了。
我起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自己盛。”
没有“教你做饭”，没有“你得学会伺候男人”。
就是一句淡淡的“粥在锅里，自己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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