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服了沈括又踢走了种谔,徐禧这下可谓是志得意满且干劲十足。
这年八月七日,到达延州不过月余的徐禧开始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也是最后一把火),他带着八万大军外加近二十万民夫从延州出发奔向永乐埭前去筑城。
望着全队近三十万人一路上旌旗飘扬的壮观场面,徐禧这个从未在战场上一展雄风的汉子顿时豪情满怀。如他之前所言,类似于种谔这些军中的大老粗都是怯懦之辈,只要他一出马西夏人即可樯橹灰飞烟灭。当年赵光义征服北汉之后立马进兵幽州,他也曾望着一路上前后不见首尾的北征大军激动得无以复加,此时的徐禧亦如当年的太宗皇帝。
徐禧一行人等携带粮草器械和施工材料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到达了筑城地。宋朝这边刚开始热火朝天地动工,就近驻扎的西夏边防部队就出动数十骑前来现场观摩,可当他们看到工地上有二十多万宋朝人在挥汗如雨地垒城砌墙之后便被眼前这阵势给吓傻了。他们倒是不怕数量庞大的宋朝民夫,可八万鄜延军在此压阵却是让他们是不寒而栗。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这几十个西夏骑兵只好赶紧开溜。曲珍听闻此事后决定派兵追杀,可当他去向徐禧请命时,徐禧这个自大狂竟然笑了。他说西夏人明显是被吓到了,这帮胆小鬼杀之无用。
徐禧说得也没错,这些西夏小兵确实胆小了些,可要说他们被吓到了却未必然,回去之后他们迅速通过快马将几十万宋朝人在永乐埭筑城的消息上报。此事一经上报顿时就让主政西夏的梁氏兄妹目瞪口呆,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整个西夏都被宋朝给忽悠了。原来,西夏方面早就探知到李宪正在泾原路大肆举兵准备再度攻夏,可他们没想到宋朝居然在东面另外还有大动作。
在此之前,为了报复宋朝的军事入侵,西夏方面在这年三月就开始在全国各州大举募兵,其抽丁的比例达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十丁发九”的疯狂程度。这样一来西夏全国的男人几乎都成了士兵,西夏也在此基础上组建了一支人数达三十万的战略机动部队。可以说,因为宋朝持续的军事压力已经让本就国力空虚的西夏走到了饮鸩止渴的险路上。为了国家的生存,梁氏兄妹已经顾不得什么民生了。
不过,当西夏准备主动攻宋时,他们却发现身处泾原路的李宪比他们还要激动,他们就此将这三十万人直接派驻到了泾原路北面以等待哪天和李宪来一次大决战。为了打好这一仗,西夏倾全国之力为这三十万人筹集了足够他们吃三个月的口粮。当然,西夏人的粮食可能不全是什么大米小麦,而是活物,毕竟他们的牲口可是数不胜数。
一边是李宪在西面集结大军对西夏虎视眈眈,一边是徐禧在东面发三十万人筑城,西夏由此面临着一个两难的抉择。可是,他们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做稍许的徘徊,梁氏兄妹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就决定要发重兵东进阻止宋军筑城。
驻守在泾原路以北的三十万西夏军队的主帅是他们的两位统军使——叶悖麻和咩讹埋,上次在灵州外围对泾原军一路尾随并杀伤甚众的西夏军界当红炸子鸡仁多伶仃也在这其中。得到梁氏兄妹的命令后,叶悖麻即刻下令尽起麾下三十万部众东进(另有说法是他留下了十万人继续驻守原地以防备李宪)。在这三十万人当中西夏的精锐部队悉数在列,其中就有他们大名鼎鼎的西夏重装骑兵“铁鹞子”以及由各部落壮丁所组成的熟悉山地作战的轻步兵——步跋子。
西夏这样做难道就不怕李宪趁机突然杀出直取兴庆府吗?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很难回答(因为蒙古人毁了西夏的史料),要不就是西夏方面决定不顾一切地放手一搏,要不就是有人向西夏泄露了宋朝此时的最高军事绝密:罢西路之兵,筑东路之城。
总之,叶悖麻赌博性质地带着麾下三十万大军杀向了鄜延路,守在泾原路的李宪对此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里面的原因一来是因为李宪的战前准备本就不充分,二来就是神宗在这之前就已经下令泾原路的各部宋军不能出界击敌只能固守待敌,而且他还命人用快马给了李宪送来了一道皇命:遇有敌袭,来则击之,去则勿追。因此,李宪这一仗看样子只能当个看客。
宋朝这边正在加紧施工筑城,西夏的三十万大军也在星夜兼程地向东疾进,叶悖麻命令数千骑兵先期出发为大军探路顺带也去查看宋朝筑城的进度。几天之后,这支西夏军队便渡过无定河出现在了永乐城的外围,但他们在外围驻足片刻之后就急速离去。
曲珍再次请求徐禧对这一拨西夏骑兵进行追杀,但自大狂还是觉得西夏人不过是一群胆小的鼠辈而已。徐禧不但不下令追击,他反而还对近在眼前的空前危机毫无戒备之心,他甚至都没有放出游骑侦查外围的敌情。
九月六日这天,经过二十多万人前后十二天时间的加紧施工,一座拔地而起的城池就此矗立在无定河的东岸。亲自在施工现场指导筑城工作的徐禧第一时间将此事呈报神宗并请神宗为此城赐名,神宗大喜之余为此城赐名为“银川砦”——我们这里还是用后世所熟知的永乐城来称呼它。
九月七日,徐禧下令留下四千兵马交由景思谊统领负责守城,接替种谔掌兵的鄜延路兵马副都总管曲珍则负责总领前方一切事务,转运使李稷也留在城中负责后勤调拨,徐禧则和沈括以及李舜举等高官带着其余人马返回米脂城。
就在这一行人等出发之前,先后有十几拨宋朝边民前来向徐禧通报西面有一支漫无边际的西夏军队正在朝永乐城方向扑来,可徐禧的反应竟然认为这些由边民冒死送来的情报纯属胡说八道。他还口出狂言道:“如果西夏真的敢发大兵而来,那不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吗?”
临走之时,徐禧再又对留守的宋军将士进行了一番勉励:“若敌果来,凡将士立功者,受赏当倍于米脂!”
当徐禧刚一回到米脂城,还没等他喝口茶水,曲珍派来的信使就慌忙向他送来了一份急报:数十万西夏大军已经在无定河西岸扎下阵营,登高所望不见其尾。
这可是前方统兵大将曲珍派人送来的情报,徐禧再不敢有丝毫的怀疑,可他的反应仍然是狂妄和自大。他对身边的人欣然笑道:“哈哈,没想到西夏人竟然真的敢来送死啊!”
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徐禧却不敢怠慢,他决定立马带领米脂城内的两万五千名驻军赶赴永乐城。让人无语的是,徐禧这一次出兵坚定地认为自己必然带领宋军取得一场大胜,而为了不让沈括跟他抢功劳,他在此时还特意对沈括说道:“存中(沈括的字),你乃一方大帅不可轻出,我和李常侍(李舜举)乃陛下的使臣自当赶赴前线!”
这里真的要感谢徐禧对沈括的救命之恩甚至是不杀之恩,如果不是因为他此时的私心发作,那么沈括不日之后也定然会惨死于那个暗无天日的大雨滂沱之夜,沈括的经典大作《梦溪笔谈》也就无从有之。反观李舜举就惨了,他本来是不想去的,可徐禧将自己的嘴炮火力全开愣是半拖半请地把他给拉走了。这叫什么?临死都得拉个垫背的,也不知道李舜举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徐禧一条命。当然,这时候的徐禧完全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成为宋朝的历史罪人。
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李舜举最后关头还想再挣扎一下,他对徐禧说道:“我们受皇命是来修城的,现在城已经建好了,这守城与我们有鸡毛关系啊?”
不幸的是,立功心切的徐禧根本不听这些,毕竟主动送死的人就连阎王爷也是拦不住的。鄜延军中的另一位大将、上次在无定河之战里率领骑兵大破梁永能的高永亨这时候也上前对徐禧劝道:“永乐城这个地方城小兵寡且城内无水泉,这种条件很显然不适合屯驻大军进行长期坚守,还望大人请三思啊!”
高永亨这话本是为徐禧和将士们的性命着想,可徐禧这条人棍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震惊。他认为高永亨这话是在扰乱军心,是在战前散播消极悲观的论调,勃然大怒的他像是羊癫疯突然发作一般当场下令将高永亨给绑了并让人械送延州大狱。看这样子,他似乎是想在大胜归来之后再砍了高永亨。
最后关头,另一个站出来阻止徐禧前去送人头的人正是沈括。他对徐禧说道:“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现在我们能派出去的兵马才三万人,而曲珍说西夏人这次来了几十万,如果硬碰硬的话,这仗我们根本不可能取胜。我们应当以永乐城现有的兵力牵制住西夏人的大军并尽可能地消耗他们的粮草,然后奏请皇上让各路兵马会聚于永乐与西夏人进行最后的决战,这才是上策。”
沈括的话有没有道理?当然有,而且是极为的有道理,可问题在于徐禧这家伙才是那个最后拍板的人,他才是鄜延路此时的最高领导。
对于沈括的建议,徐禧连连摇头,他指着前方行将开拔的数千精甲骑兵对沈括说道:“这些人是鄜延军里最为精锐的选锋骑兵,他们每个人皆可以一当百。开战之时,我只需让这些锐卒先行出阵定能一战灭敌锋锐。敌方前锋既折,后面的西夏人必然会不战自溃!”
说完这话,徐禧再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好像他此时已经率军打了个大胜仗。随即他再又扯开嗓门对全军的将士说道:“上了战场你们谁都不许抢人头争军功,以免耽误战事,等到打了胜仗之后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平均发赏,我绝不厚此薄彼!”
此言一出,军中一片哗然,但这绝不是兴奋,而是忍不住地低声骂娘。徐禧自认为很懂军事,可就是这句话充分暴露了他在军事上面的无知和愚蠢。
沈括也被徐禧的这番言论给震惊了,他说:“你不以首级计算军功,那将士们哪还有杀敌的动力?再者说,你这样做势必让军中生出侥幸之徒,而那些真正立功的人则得不到应有的奖赏。”
徐禧这一次直接就不回话,因为沈括在他眼里已经是蠢到家了。在这个伟大的军事理论家想来,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怎么可以偷空抢人头呢?这岂不是会耽误杀敌吗?带兵打仗就是要做到公平才行,如此才能将全军拧成一根绳。
如此蠢夫,夫复何言!





